冰冷的泥水飛濺,沾染了妮諾深棕色的褲腿。阿爾馮斯·伯雷亞斯跪在泥濘中,雙膝深陷,深灰色的管家製服被汙濁浸透。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妮諾,淚水混著泥水在溝壑縱橫的臉上流淌,眼神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困獸,隻剩孤注一擲的瘋狂乞求。
“諾艾爾小姐!求您了!留下來吧!菲托亞不能沒有您。”
那嘶啞的哭喊,帶著絕望的穿透力,刺破營地清晨的嘈雜。妮諾·格雷拉特諾艾爾·艾恩特斯)的腳步,在阿爾馮斯跪倒的瞬間,已然頓住。碧藍眼眸深處,冰封的決絕裂開細微縫隙。她並非鐵石心腸,這片廢墟的絕望、阿爾馮斯的卑微,皆如冰冷的針,刺在她疲憊的心上。
但她沒有回頭。米裡斯方向,父親保羅與妹妹諾倫的身影,如同烙印般灼燒著她的靈魂。她深吸一口氣,冰冷空氣帶著泥腥味灌入肺腑,壓下喉嚨的腥甜與眩暈。她微微用力,試圖抽回被阿爾馮斯死死抓住鬥篷下擺的手。
就在這時,阿爾馮斯猛地向前一撲,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疲憊的老人。他雙臂張開,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,死死抱住了妮諾沾滿泥汙的靴子。冰冷的泥漿瞬間浸透他的前襟與手臂。
“諾艾爾小姐!等等!聽我說!最後一個條件!”阿爾馮斯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近乎癲狂的急切。他仰著頭,布滿淚水和泥汙的臉扭曲著,眼神卻爆發出最後一絲精光。“留下來!隻要您留下來!做菲托亞的象征!做這片廢墟的旗幟!我,阿爾馮斯·伯雷亞斯!以伯雷亞斯家族最後管家的名義!向您發誓!”
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,卻字字清晰,如同淬火的鋼釘。“我將動用伯雷亞斯家族在阿斯拉王國殘存的所有人脈、所有資源!所有與菲托亞交好的貴族、商會、冒險者公會!傾儘全力!為您尋找失散的家人!保羅大人、諾倫小姐、簡妮絲夫人、魯迪烏斯少爺、艾莉絲小姐、莉莉雅、愛夏小姐!所有人!隻要他們還活著!隻要他們還在阿斯拉,甚至在更遠的地方,我都會竭儘所能,把消息帶到您麵前!”
這個籌碼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,在妮諾心中掀起滔天巨浪。碧藍眼眸劇烈地波動了一下。尋找家人是她跨越生死、支撐至今的唯一執念。阿爾馮斯,伯雷亞斯家族曾經的管家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他的人脈、資源、情報網絡,遠非她一個孤身冒險者可比。這承諾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燈塔,照亮了一條可能更高效、更安全的歸途。
就在妮諾心神劇震的刹那,阿爾馮斯那布滿血絲、飽含淚水的眼睛,極其隱晦地朝著帳篷邊緣兩個穿著簡陋皮甲、手持長矛的衛兵飛快地瞥了一眼。那眼神帶著一種冰冷的指令。兩個衛兵心領神會,立刻轉身朝著營地深處那片流民最密集的區域,用力吹響尖銳刺耳的哨子。
尖銳的哨聲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,瞬間打破了營地的死寂。緊接著,一陣壓抑的、如同潮水般湧動的騷動從營地深處傳來,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、壓抑的哭泣聲、低沉的議論聲。
妮諾猛地抬頭,碧藍眼眸銳利如電,掃向聲音來源。隻見數十個、上百個衣衫襤褸、麵黃肌瘦、如同枯槁般的流民,如同被無形的繩索牽引著,從帳篷的陰影裡、從泥濘的角落中互相攙扶著、跌跌撞撞地湧了出來。他們大多骨瘦如柴、眼窩深陷、眼神空洞麻木,如同行屍走肉,但此刻他們的目光卻齊刷刷地聚焦在妮諾身上。
那目光複雜得令人心悸,有茫然、有麻木、有深深的絕望,但更多的是一種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希冀,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。
“是她……菲利普市長大人的堂侄女……”
“伯雷亞斯家的遠親……”
“聽說是厲害的冒險者……”
“她能救我們嗎?”
“留下來吧……求求您……”
“留下來……”
細碎的低語如同蚊蚋般在人群中蔓延,彙聚成一股無聲的、卻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洪流,衝擊著妮諾的耳膜,衝擊著她的神經。
阿爾馮斯昨晚就安排好了。妮諾瞬間明白,他提前在流民中散布消息,將她包裝成伯雷亞斯家族的遠親、菲利普市長的堂侄女,一個可能帶來希望的象征。此刻,這些絕望的流民成了他手中最有力的籌碼,用他們空洞的眼神、無聲的祈求,將她架在了道德的火焰上炙烤。
碧藍眼眸深處,那冰封的決絕徹底碎裂,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掙紮與沉重的無力感。
去米裡斯?尋找父親和諾倫?帶著這個孩子?穿越未知的險途?前路茫茫,生死難料。即使找到,又如何?其他家人依舊杳無音信。僅憑她一人之力,如同大海撈針。
留下來?利用伯雷亞斯家族殘存的勢力,編織一張覆蓋阿斯拉王國的情報網,尋找所有失散的家人?這或許是更現實、更高效也更安全的選擇。尤其對她身邊這個緊緊抓著她手指、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小男孩而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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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且,保羅和諾倫已經去了米裡斯,目標明確。阿爾馮斯的情報網或許能更快鎖定他們的行蹤,總比她像個無頭蒼蠅般在陌生國度亂撞要強。
力量終究有限。妮諾心中無聲歎息。這具十一歲的身體背負著二十八歲的靈魂,此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與疲憊。她不是救世主,但眼前這片絕望的廢墟、這些卑微的祈求、阿爾馮斯那孤注一擲的承諾,以及那點關於家人更高效歸途的微弱希望,如同無形的鎖鏈,將她牢牢束縛。
她緩緩低下頭,碧藍眼眸平靜地看向依舊死死抱著她靴子、仰著頭、眼神中混合著絕望、瘋狂和最後一絲期待的阿爾馮斯。
沉默在泥濘的營地邊緣蔓延,隻有流民們壓抑的呼吸聲和寒風刮過帳篷的嗚咽聲。
終於,妮諾緩緩地、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。動作幅度很小,幾乎難以察覺。但阿爾馮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光芒,如同瀕死之人看到了天堂的曙光。
妮諾沒有看他眼中的狂喜,隻是平靜地彎下腰,伸出那隻沾著泥汙、指節分明的手,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。她握住了阿爾馮斯冰冷、沾滿泥水、微微顫抖的手臂。
“起來吧。”她的聲音低沉沙啞,如同砂紙摩擦,聽不出喜怒,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沉重平靜。“我留下。”
阿爾馮斯身體猛地一顫,如同被電流擊中,狂喜瞬間淹沒他的理智。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借著妮諾手臂的力量,從冰冷的泥水中掙紮著站了起來。深灰色的製服濕透,沾滿泥漿,狼狽不堪,但他毫不在意。布滿淚痕和泥汙的臉上綻放出一個近乎扭曲的、劫後餘生般的巨大笑容。
“謝謝您!諾艾爾小姐!不!格雷拉特大人!”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,語無倫次。“菲托亞有救了!有救了!”
妮諾緩緩地收回手,碧藍眼眸平靜無波。她沒有看阿爾馮斯狂喜的臉,也沒有看周圍那些眼神中驟然燃起一絲微弱希望的流民。她的目光越過阿爾馮斯的肩膀,越過混亂的營地,越過那片猙獰的廢墟,遙遙地投向西南方米裡斯神聖國的方向。
父親、諾倫,等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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