紹羅斯·伯雷亞斯的回歸,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,在菲托亞廢墟營地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。
對絕望的流民而言,那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影,那銳利如鷹的目光,是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燈塔,是伯雷亞斯家族未曾放棄他們的鐵證。
麻木的眼神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冀,佝僂的脊背似乎也挺直了幾分。
營地中彌漫的絕望氣息,被一種壓抑已久的、如同岩漿般湧動的期盼所取代。
然而,這期盼並非毫無陰影。營地邊緣,幾道混雜在流民中的身影,在紹羅斯巡視時投來的目光,如同暗夜中窺伺的毒蛇,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不懷好意。
他們低聲交談,眼神閃爍,隨即又迅速隱入人群。紹羅斯銳利的目光掃過,那些身影瞬間消失無蹤,如同從未出現。但空氣中殘留的那絲陰冷氣息,如同無聲的警告。
妮諾·伯雷亞斯·格雷拉特碧藍的眼眸平靜地掃過那些消失的方向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冰封的銳利。宵小之輩,不足為懼。隻要紹羅斯這杆旗幟不倒,菲托亞就還有震懾豺狼的底氣。
接下來的兩周,營地如同注入強心劑的巨人,開始緩慢而堅定地複蘇。紹羅斯·伯雷亞斯展現了他作為昔日領主的手腕與能量。他不再僅僅是那個在兒子墳前沉默倒酒的老人,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菲托亞雄獅。
他動用了伯雷亞斯家族在阿斯拉王國境內殘存的所有人脈與產業。
一封封蓋著伯雷亞斯狼頭徽記的信函,如同無形的觸手,伸向鄰近城鎮的商會、舊日交好的貴族領地、甚至遠在王都的關係網。
很快,一支支由冒險者護衛的商隊開始抵達營地邊緣。車上裝載的不再是奢侈品,而是沉甸甸的糧食袋、成捆的禦寒毛毯、珍貴的藥品和修補武器的金屬錠。
營地中央,久違地升起了炊煙。大鍋裡翻滾著濃稠的、混合著豆類和肉乾的糊狀食物。流民們捧著粗糙的木碗,排著長隊,麻木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虔誠的滿足。
雖然隻是勉強果腹,但這溫熱的食物,如同寒冬中的暖流,驅散了深入骨髓的絕望。
阿爾馮斯·伯雷亞斯布滿皺紋的臉上也難得地舒展了些許。他跟在紹羅斯身後,腳步似乎也輕快了些。然而,當紹羅斯在簡陋的“議事棚”裡,攤開一張描繪著營地重建規劃的草圖,並宣布要將伯雷亞斯家族最後一點積蓄全部投入菲托亞的重建時,阿爾馮斯臉上的輕鬆瞬間凝固。
“大人!不可!”阿爾馮斯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,甚至有一絲恐慌,“那是家族最後的根基!是您和諾倫小姐…還有未來複興的希望!重建菲托亞需要海量的資金!這無異於杯水車薪!而且…而且營地防衛依舊薄弱!薩拉基亞、基卡…那些豺狼還在邊境窺伺!我們需要錢!需要錢來武裝衛隊!招募更多冒險者!購買更強的裝備!否則…否則這一切…都是沙上城堡!一推即倒啊!”
紹羅斯銳利的目光如同刀鋒般掃過阿爾馮斯。布滿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隻有緊抿的嘴唇線條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。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了整個棚屋。
“阿爾馮斯…”紹羅斯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菲托亞…就是伯雷亞斯!沒有菲托亞,伯雷亞斯就隻剩下一個空殼!這些錢,用在刀刃上!用在重建家園上!用在讓這些人…活下去的希望上!至於防衛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旁沉默的妮諾和基列奴,“有我們在!”
“可是大人!”阿爾馮斯急得幾乎要跳起來,“這太冒險了!萬一…”
“沒有萬一!”紹羅斯的聲音陡然拔高,如同獅吼,震得棚屋嗡嗡作響,“我意已決!”
眼看兩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,妮諾碧藍的眼眸微微閃動。她上前一步,聲音平靜地響起,如同冰泉流淌,瞬間打破了僵持的緊張氣氛。
“資金…可以分用。”妮諾的聲音清晰而冷靜,“一半用於營地重建,加固防禦工事,改善民生。另一半…由阿爾馮斯統籌,用於強化衛隊,購置裝備,招募可靠人手。同時…聯絡其他菲托亞流民營地,互通有無,形成守望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紹羅斯和阿爾馮斯,“分散風險,集中力量。”
基列奴熔金般的左眼掃過妮諾,麵具下緊抿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。她抱著雙臂,靠在棚屋的支柱上,聲音低沉沙啞地補充道:“妮諾說得對。錢…要花在刀刃上。防衛…不能鬆懈。”
紹羅斯銳利的目光在妮諾和基列奴臉上掃過,又落在阿爾馮斯那焦急的臉上。緊繃的嘴唇線條緩緩放鬆。他沉默片刻,最終重重地哼了一聲,算是默認了妮諾的提議。阿爾馮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,看向妮諾的眼神充滿了感激。
就在這時。營地入口傳來一陣騷動。一支由三十多人組成的、風塵仆仆的隊伍抵達了營地邊緣。他們衣衫襤褸,麵黃肌瘦,眼神中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,卻也閃爍著一種找到歸宿的微弱光芒。
小主,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,後麵更精彩!
隊伍中為首的一個中年漢子,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塊折疊整齊的、邊緣磨損的深綠色粗布,快步走到妮諾麵前。他恭敬地遞上布塊,聲音沙啞:“妮諾大人,保羅·格雷拉特大人讓我們把這個…交給您。”
妮諾碧藍的眼眸微微一動。她接過布塊,展開。上麵用炭筆潦草地寫著幾行字:
“妮諾:人已送到。路上平安。勿念。我在米裡斯安頓下來,聯絡了幾個老夥計,準備組建個‘尋親團’。這邊線索有點眉目,魯迪那小子可能真在附近晃悠過。等我消息。照顧好自己。彆急著過來。保羅。”
字跡依舊帶著保羅特有的不羈。妮諾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。碧藍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溫暖的微光。父親…在行動。魯迪…有線索。這比任何物資都更讓她安心。
她小心地將布塊折疊好,貼身收了起來。然後對那中年漢子點了點頭:“辛苦了。帶他們去安置。”
營地的生活似乎真的在一點點變好。
營地邊緣,一片相對平整的碎石空地上。夕陽的餘暉將大地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。
妮諾·伯雷亞斯·格雷拉特站在空地中央。深棕色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。她對麵。費蘭·蘭斯洛特小小的身影正努力地握著一柄硬木短劍。琥珀色的大眼睛緊緊盯著妮諾手中的樹枝,小臉繃得緊緊的,帶著全然的專注。
“重心下沉。呼吸平穩。”妮諾的聲音清冷平靜,“感受力量的流動。劍神流重意不重力。光之太刀核心在於瞬間的爆發與力量的凝聚貫通!”
她身影微動。動作並不快。手中的樹枝卻驟然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銳利感,直刺費蘭的胸口。動作簡潔淩厲,毫無花哨。
費蘭低喝一聲。腳下步伐略顯笨拙地交錯。身體側轉。同時,手中的木劍模仿著妮諾教導的軌跡,猛地向上撩起,試圖格擋。
啪!
樹枝精準地點在他手腕內側。一股酸麻感瞬間傳來。費蘭的小手一抖,木劍差點脫手。
“步伐虛浮。發力僵硬。”妮諾收回樹枝,聲音平淡,“再來!”
就在這時。
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空地邊緣。是基列奴·泰德路迪亞。她熔金般的左眼銳利地掃過場中對練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。麵具下緊抿的嘴角似乎又向上牽動了一下。
妮諾察覺到她的到來。碧藍的眼眸掃過她。微微頷首示意。
基列奴沒有回應。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費蘭·蘭斯洛特身上。那隻熔金左眼如同最精密的探針,瞬間鎖定了費蘭每一個動作的細節。力量、速度、協調性、對劍招的理解…
片刻後。基列奴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:“水神流底子。北神流剛猛不足。劍神流技巧生澀。”
妮諾微微點頭:“天賦不算頂尖。但肯學。”
基列奴熔金般的左眼微微眯起。她緩緩抬起手,指向費蘭,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:“小子。過來!”
費蘭琥珀色的大眼睛瞬間睜大,帶著一絲本能的敬畏與好奇。他看了看妮諾。妮諾微微頷首。費蘭立刻小跑著來到基列奴麵前。仰著小臉。看著這位如同山嶽般高大、散發著野獸般氣息的神秘劍士。
基列奴熔金般的左眼俯視著眼前這個隻到她腰間高的小小身影。麵具下看不清表情。隻有那隻銳利的左眼閃爍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光芒。她緩緩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。
費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緊張。
然而,基列奴的大手並沒有落在他頭上,而是極其精準地捏住了他握劍的手腕。動作快如閃電,卻又輕柔得如同拈花。
“握劍太緊。”基列奴的聲音低沉沙啞,如同砂紙摩擦,“手腕僵硬。發力不暢。”她一邊說,一邊極其細微地調整著費蘭握劍的手指位置和手腕角度。“放鬆。感受劍如同手臂的延伸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