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灑落在西隆王都這座臨時宅院的庭院中。妮諾正在平整的石板地上練習劍術,身影矯捷,劍光如練,每一劍揮出都帶著淩厲的破空聲,卷起細小的氣流。然而,她的眼神卻有些飄忽,思緒並未完全沉浸在劍招之中。
帕庫斯那邊情況複雜,邊境不穩,內部掣肘……他需要軍功,也需要可靠的人手。)她收劍而立,微微喘息,熔金色的發絲被汗水沾濕貼在額角。而我,又該以何種麵目,去麵對諾倫和愛夏呢?)這個念頭像一塊沉重的石頭,壓在心底。告訴她們父親的噩耗,麵對可能到來的責難、悲傷,甚至……怨恨?她握劍的手緊了緊,隨即又強迫自己揮劍,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痹紛亂的思緒。劍風更急,仿佛要將所有的不安與愧疚斬斷。
…
與此同時,夏利亞公國,格雷拉特家的宅邸前。
魯迪烏斯站在熟悉的家門口,腳步卻有些遲疑。他抬起頭,望著那扇漆色略有些斑駁但依舊溫暖的大門,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著。左臂空蕩蕩的袖管被簡單束起,上麵還沾染著已經發黑的血跡,無聲地訴說著那場慘烈戰鬥的代價。他身邊,洛琪希安靜地站著,水藍色的眼眸中盛滿了擔憂與支持,她悄悄伸出手,輕輕拉住了魯迪烏斯右側的衣角,冰涼的指尖傳遞著一絲無聲的慰藉。
基斯、塔爾韓德和艾莉娜麗潔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,神情肅穆。艾莉娜麗潔深吸一口氣,走上前,輕輕拍了拍魯迪烏斯的肩膀,用眼神示意他該進去了。
魯迪烏斯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多了一抹決絕。他抬起右手,曲起指節,輕輕叩響了門板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敲門聲在寂靜的庭院前顯得格外清晰。
幾乎是立刻,門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門被猛地拉開,愛夏嬌小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她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碧綠的大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光彩,如同一隻歸巢的雛鳥,歡呼著“哥哥!”,猛地撲進了魯迪烏斯的懷裡,緊緊抱住他的腰,小臉埋在他胸前,肩膀微微聳動。
諾倫緊跟著出現在愛夏身後,她比愛夏高挑些,臉上帶著同樣欣喜的笑容,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魯迪烏斯的肩膀,急切地向他身後張望,似乎在尋找另外兩個身影。
“歡迎回家,魯迪。”溫柔的聲音響起,希露菲挺著微微隆起的腹部,站在門內,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、令人安心的微笑。但她的目光在觸及魯迪烏斯空蕩的左袖和衣袍上乾涸的血跡時,不易察覺地顫動了一下。
魯迪烏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,用右手揉了揉愛夏的頭發,對諾倫和希露菲點了點頭,聲音有些沙啞:“我回來了。”
眾人走進屋內。客廳裡彌漫著一種久彆重逢卻又隱含不安的氣氛。魯迪烏斯、希露菲、諾倫、愛夏坐在主沙發上,莉莉雅小心地攙扶著眼神空洞、對外界毫無反應的簡妮絲,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裡。艾莉娜麗潔、基斯和塔爾韓德等人則自覺地坐到了稍遠些的餐桌旁。
諾倫和愛夏的目光依然在魯迪烏斯身後、門口逡巡,期盼著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和另一道金色的身影出現。希露菲也察覺到了不對,她看著魯迪烏斯異常蒼白的臉色和眼中深藏的悲痛,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。
艾莉娜麗潔與魯迪烏斯對視一眼,眼中是同樣的沉重。魯迪烏斯深吸一口氣,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,才緩緩抬起右手,從隨身的行囊中,取出了幾樣東西,輕輕地、幾乎帶著虔誠的意味,放在麵前的矮幾上。
一把劍身修長、帶著使用痕跡但保養良好的騎士長劍,劍柄上纏著的皮革磨損處透著主人的手澤。
一對式樣樸實、邊緣有些磕碰的皮質護腕。
還有一柄短刀,刀鞘簡潔,是妮諾在迷宮出發前夜送給保羅的生日禮物。
三樣物品靜靜地躺在桌麵上,卻像巨石投入深潭,在每個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。
諾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,她死死盯著那把劍,那是父親保羅從不離身的愛劍。她猛地抬頭看向魯迪烏斯,嘴唇顫抖著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,大顆大顆地滾落,劃過她蒼白的臉頰。她看了一眼旁邊癡癡望著虛空、對眼前一切毫無所覺的母親簡妮絲,用力咬住了下唇,將幾乎衝口而出的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,但肩膀卻控製不住地劇烈抖動起來。
“爸爸他……”諾倫的聲音破碎不堪,帶著泣音。
愛夏緊緊攥住了諾倫的衣角,碧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裡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。保羅爸爸……那麼強大、總是笑著的保羅爸爸……還有妮諾姐姐,妮諾姐姐那麼厲害!)她的小臉也變得煞白,目光求助般地看向魯迪烏斯。
魯迪烏斯垂下眼簾,避開了妹妹們絕望的目光,喉嚨哽咽了一下,才用乾澀的聲音艱難地開口:“父親他……為了救我……”他停頓了許久,仿佛每個字都重若千鈞,“……沒能回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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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姐姐呢?!”諾倫幾乎是喊出來的,聲音尖銳,“妮諾姐姐呢?!她那麼強,她沒事的對不對?!”
魯迪烏斯沉默了片刻,這沉默讓諾倫和愛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他終於抬起頭,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悲傷:“妮諾姐……她離開了。在救出母親之後……她選擇了獨自去旅行。我們沒有攔住她。”
這個消息如同冰火交加。父親的逝去,與姐姐幸存卻離去的灼熱痛楚交織在一起。諾倫和愛夏呆住了,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。最終,那絲“姐姐還活著”的微弱慰藉,勉強壓過了徹底崩潰的衝動。諾倫捂住臉,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,是悲傷,也是某種難以言喻的、對姐姐“逃離”的怨懟與不解。
她的目光再次落到矮幾上父親的遺物上,眼淚更加洶湧。她顫抖著手,伸向那把長劍,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劍柄,仿佛還能感受到父親手掌的溫度。她將長劍緊緊抱在懷中,仿佛這樣就能抓住父親最後的氣息,勉強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對魯迪烏斯說:“哥哥……你一定,已經儘全力了,對嗎?爸爸他……不會怪你的……”話未說完,她已泣不成聲,將臉深深埋進劍柄之中。
愛夏沉默地伸出手,拿起了那柄短刀。
就在這時,一直安靜地坐在莉莉雅身邊、眼神空洞的簡妮絲,忽然動了動。她緩慢地、茫然地伸出手,摸索著,碰到了那對皮質護腕。她將其拿了起來,捧在手中,呆呆地看著,仿佛在辨認什麼極其熟悉卻又想不起來的東西。眾人屏住呼吸,希露菲甚至激動地向前傾了傾身,期盼著奇跡發生。
然而,簡妮絲隻是捧著護腕,臉上依舊是那種純然的、孩童般的迷茫,看了半晌,又毫無興趣地鬆開了手。護腕掉落在她膝上,她再次將目光投向虛空,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。
剛剛升起的微小希望瞬間破滅,沉重的失落感籠罩了所有人。莉莉雅默默地將護腕撿起,輕輕放在簡妮絲手邊,眼中含著淚光,低聲哄著:“夫人,這是保羅老爺的東西……”
在將艾莉娜麗潔、基斯和塔爾韓德送走後基斯和塔爾韓德決定繼續他們的冒險,而艾莉娜麗潔則打算先去找克裡夫),客廳裡隻剩下格雷拉特一家和洛琪希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魯迪烏斯看著沉默悲傷的家人,尤其是希露菲溫柔卻難掩疲憊與憂慮的側臉,以及她隆起的腹部,一個壓在心裡許久的決定再也無法隱瞞。他必須說出來,無論會帶來怎樣的風暴。
“我……還有一件事要宣布。”魯迪烏斯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響起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