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10號,下午。
墨染戴著帽子和口罩,把自己裹得像個準備作案的嫌疑人,溜進了這家位於商圈邊緣、平時人流量就不大的影院。跟他一起的,是同樣做賊般打扮的那紮。楊梓今天有課,那紮是偷偷溜出來的。
“墨染哥哥,我們看這個……真的沒問題嗎?”那紮看著影院門口那張《蔡李佛拳》海報——王保強擺著一個略顯僵硬的拳法姿勢,背景是模糊的山水畫風,海報質感透著濃濃的廉價感——小聲問道。
“有問題也得看。”墨染語氣悲壯,“這是一項政治任務。關乎家庭和睦,社會和諧。記住,看完不許笑……除非實在忍不住。”
今天的影院確實空曠。五一黃金周的熱潮早已褪去,工作日的下午,來看電影的要麼是逃課的學生情侶,要麼是閒著沒事的大爺大媽。像他們這樣來看《蔡李佛拳》的……放眼望去,稀稀拉拉,屈指可數。墨染心裡拔涼,這票房,能過百萬就得燒高香了吧?
兩人找到位置坐下。墨染把手裡的冰可樂遞給那紮。
那紮看著那杯冒著氣泡的黑色液體,咽了口口水,眼神裡寫滿了渴望與掙紮,最後還是艱難地搖了搖頭:“墨染哥哥……我不能喝。霞姐說了,碳酸飲料是身材殺手,糖分太高了,我現在要嚴格控製。”
墨染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紮。這姑娘,身材高挑,該瘦的地方瘦,該有肉的地方……嗯,雖然比不上柳顏那種驚心動魄,但也勻稱有致。尤其是那腰,細得他一隻手好像都能環過來,還擔心長胖?
“就喝一杯,沒事。”墨染把可樂又往前遞了遞,“你看你,瘦得跟竹竿似的,風大點我都怕你被吹跑。增加點糖分,補充能量,說不定還能長點……咳咳,抵抗力。”
那紮臉一紅,還是猶豫:“可是……我上周才破戒喝過一次。現在又喝,霞姐知道了肯定要說我。”
“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”墨染壓低聲音,像在密謀,“霞姐又沒在咱們身上裝攝像頭。放心,哥哥不會出賣你的。你看這電影……”他指了指已經開始放貼片廣告的大銀幕,“等會兒可能需要點糖分來對抗可能的……精神汙染。可樂是必需品。”
那紮被他說得有點動搖,又看了看那杯誘人的可樂,小心翼翼地問:“我上次喝……是生日那天。這都過去一個多星期了,真的可以再喝嗎?”
“當然!”墨染斬釘截鐵,把吸管塞到她手裡,“新陳代謝早把它消耗完了!喝!大膽喝!出了事我擔著!”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那紮終於接過,小小地吸了一口,冰涼甜爽的液體滑入喉嚨,她滿足地眯起了眼睛,像隻偷到腥的小貓。
墨染得意地笑了,隨即又把一大桶爆米花推過去:“光喝可樂多單調,配套的爆米花,也解決一下?”
那紮看著金黃油亮的爆米花,沉默了,眼神在“霞姐的警告”和“爆米花的誘惑”之間瘋狂搖擺。
墨染趁熱打鐵:“你看,可樂都喝了,還在乎這點爆米花?破窗效應懂不懂?一旦開了個頭……來吧,彆客氣,浪費可恥。”
那紮:“……”她認命地抓起幾顆爆米花,塞進嘴裡,哢嚓哢嚓,嗯,真香!
電影,就在那紮“真香”的咀嚼聲中,正式開始了。
片頭字幕一出來,墨染心裡就咯噔一下。製片公司名不見經傳,導演名字沒聽過,編劇一欄倒是人不少,但感覺更像拚湊。
熱愛武術的青年陳國成王保強飾)從小在米國長大,他一度奪得大學校際拳擊冠軍。為了取得更高成就,他毅然返回家鄉廣東新會。誰知剛剛踏上祖國的土地,便遭遇接二連三的倒黴事,先是被人騙去手機,接著又因誤會被少女晶晶寧舒晨飾)和其師兄藏龍臭揍一頓,之後更是丟掉所有行李……
墨染看到這裡,已經開始感到不適。王保強演一個在米國長大、說英語、打拳擊的海歸?這選角……導演是跟票房有仇,還是對“海歸”有什麼誤解?王保強那張樸實中帶著點憨厚的臉,一開口那帶著河北味的英語,怎麼也和“洋氣”、“精英”扯不上關係啊!違和感突破天際!
感情線更是老套得讓他腳趾摳地。誤會——打架——不打不相識——歡喜冤家。這套路二十年前港片就用爛了。
另一邊,國成的老爹陳皮吳孟達飾)是蔡李佛拳的掌門人,他一心忙於生意,於是希望借機將掌門之位傳給兒子。誰知管家藏洞陰差陽錯接回來一個黑人,結果鬨出一連串讓人尷尬而非好笑的笑話……
墨染看著銀幕上吳孟達賣力地擠眉弄眼,試圖營造喜劇效果,卻因為劇本的蒼白和節奏的拖遝,顯得無比吃力甚至心酸。達叔,您是不是又缺錢還人情了?
電影繼續。劇情散亂,邏輯感人。武術設計像是廣播體操加了點特效,打鬥場麵軟綿綿毫無力度。寧舒晨飾演的晶晶,演技青澀僵硬,表情要麼過於誇張,要麼麵癱,念台詞像在背課文。唯一值得稱道的大概是她那張還算漂亮的臉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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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染如坐針氈。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欣賞電影,而是在接受一場緩慢的、持續的精神淩遲。每一分鐘都是煎熬。他隻能靠不停地喝可樂、吃爆米花來轉移注意力,麻痹自己那屬於電影人的、備受折磨的專業神經。
他幾次想掏出手機刷一下,又覺得對那紮不尊重,隻好硬扛。
那紮倒是看得挺認真,時不時小聲問:“墨染哥哥,這個動作是不是不標準?”“那個黑人為什麼一直在說‘我的上帝’?”“晶晶好像……有點緊張?”
墨染隻能含糊地“嗯嗯啊啊”,心裡在瘋狂吐槽:何止不標準,簡直是瞎比劃!黑人是拿來湊時長和製造低級笑料的!她不是緊張,她是根本不會演!
本著“答應了要看”以及“萬一後麵有奇跡”的渺茫希望,也出於對寧舒晨那微薄的親戚情誼和“認真負責”的態度,墨染硬是扛到了影片結束,字幕升起。
當影廳燈光亮起的那一刻,墨染感覺像是刑滿釋放,長長地、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。那杯可樂和那桶爆米花,成了支撐他度過這漫長九十分鐘的唯一能量來源和精神慰藉。
走出電影院,呼吸到商場裡雖然混著香水味但至少清新的空氣,墨染感覺積鬱在胸口的那團悶氣才稍稍散開一些。
這就是死要麵子活受罪!這就是拉不下臉拒絕親戚的下場!要是自己當初心狠一點,臉皮厚一點,直接懟回去“沒空,不去,愛告狀告去”,頂多被老媽嘮叨幾天,何至於遭受這長達一個半小時的“精神喂屎”酷刑!
他愧疚地揉了揉旁邊那紮的頭發。這姑娘,陪著自己受這無妄之災。
“對不起啊那紮,浪費你一下午時間,陪我看這麼……一言難儘的片子。”墨染語氣真誠。
那紮卻搖搖頭,口罩上的眼睛彎了彎:“沒關係的,墨染哥哥。雖然電影……嗯,有點特彆,”她斟酌著用詞,“但我喝了可樂,吃了爆米花,還跟你一起看了電影,我覺得……是我賺了呀!”
多好的姑娘啊!善解人意,還會安慰人!墨染感動得差點老淚縱橫。
然而,溫馨的時刻總是短暫的。兩人剛走到電梯口,墨染的手機就震動了。是寧舒晨的短信,追魂奪命般來了:
「電影看完了嗎?感覺怎麼樣?我的表演有沒有進步?快說說![期待][期待]」
墨染盯著屏幕,剛才在電影院裡積壓的煩躁、無奈、以及看到爛片的本能怒火,“噌”一下全湧了上來。感覺怎麼樣?感覺像被綁在椅子上強製觀看了一場拙劣的鬨劇!表演?那能叫表演嗎?那叫表情管理失控現場!
他現在一肚子氣,急需找個地方發泄,或者找個溫柔鄉安撫自己受傷的心靈和眼睛。是去找柳顏探討一下生命大和諧,還是約範彬彬喝杯紅酒吐槽?總之,他寶貴的時間,美好的夜晚,絕對!不能!浪費在給這部“電影”寫觀後感,尤其是給這位毫無自知之明的親戚表妹寫!
他直接按滅屏幕,把手機塞回口袋,假裝沒看見。
惹不起,我還躲不起嗎?
墨染低估了寧舒晨的執著,也高估了“躲”字訣的有效性。
次日上午,他剛在辦公室坐下,準備處理一下去米國前最後的工作,內線電話就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