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板光滑如鏡,倒映著會議室裡一張張呆滯的臉。
陳正宇手持馬克筆,神情專注,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他和眼前這塊白板。
他的手臂揮動,筆尖在白板上留下流暢而精準的線條。
那不是隨意的塗鴉,而是一連串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數學符號和物理模型圖。
“你們現有的pp激光等離子體)方案,本質上是‘暴力美學’。”
陳正宇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,他的語速不快,帶著一種獨特的節奏感,仿佛一位大學教授正在給自己的學生講課。
“用高功率的二氧化碳激光器,去轟擊高速運動的錫滴靶材,強行將錫原子電離成等離子體,再利用等離子體的複合與躍遷,輻射出波長為13.5納米的euv光。這個思路,簡單粗暴,但效率極低。”
他一邊說,一邊在白板的左側,快速畫出了當前主流ppeuv光源的簡化結構圖,並在旁邊標注了幾個關鍵參數。
“能量轉換效率ce),最高0.5,這是你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突破的理論天花板。為什麼?”
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,手中的筆在“自吸收效應”那幾個字上,重重地畫了一個圈。
“因為你們製造出的等離子體,太‘臟’了。”
“臟?”
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,看起來四十多歲的技術專家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,臉上寫滿了不解。
在他們這些搞高能物理的人看來,等離子體就是等離子體,哪有什麼乾淨和肮臟的區彆?
“沒錯,就是臟。”陳正宇轉過身,目光掃過那位專家,“你們的激光脈衝能量密度過高,轟擊在錫滴上,瞬間產生的等離子體雲團,其核心區域的溫度和密度的確達到了輻射euv光的條件。但是,在這個核心區域的外圍,包裹著大量未能完全電離的、或者已經開始複合降溫的低價錫離子和中性錫原子。”
“這些外圍的‘垃圾’,對於13.5納米波段的euv光子來說,是致命的吸收劑。核心區域辛辛苦苦輻射出的光子,還沒來得及跑出來,就被外圍的同類給重新吸收掉了。這就是‘自吸收效應’的本質。”
“你們就像是在一個裝滿了黑色墨水的遊泳池裡點亮一盞燈,無論這盞燈有多亮,光都傳不遠。你們這三年,所有的努力,無非就是想辦法把這盞燈做得更亮一點,或者稍微攪動一下池水,但隻要墨水還在,一切都是徒勞。”
這番話,說得極其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。
但會議室裡,沒有任何人反駁。
因為陳正宇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,精準地剖開了他們內心深處最不願承認,卻又血淋淋的現實。
林振國院士的身體,顫抖得更厲害了。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,漲得通紅,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死死地盯著白板上的那個結構圖,又看了看自己草稿紙上那密密麻麻的演算,眼神中充滿了痛苦和掙紮。
是啊,他們怎麼會不知道“自吸收效應”?
為了抑製這個效應,他們調整了無數次激光脈衝的波形,優化了上百種錫滴靶材的尺寸和速度,甚至嘗試了各種磁場約束方案……
可結果呢?
能量轉換效率,始終在0.3到0.4之間徘徊,無論他們如何壓榨,都無法觸及那0.5的理論極限。
原來……原來從一開始,方向就錯了。
這三年的心血,這上千個日夜的奮戰,這整個團隊賭上一切的豪賭……
全都是無用功。
這種從信念根基上被徹底否定的感覺,幾乎要將這位為國家奉獻了一輩子的老科學家給擊垮。
“噗——”
林振國隻覺得喉頭一甜,一口鮮血差點噴出來,被他強行咽了回去。他的身體晃了晃,幾乎要從椅子上摔倒。
“林院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