龐巍那張死灰色的臉,在極致的僵硬過後,竟緩緩抽動起來。
“嗬……”
一聲乾澀的、仿佛破風箱般被強行撕扯開的輕笑,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。
“嗬嗬……”
笑聲越來越大,越來越放肆,從低沉的呢喃,變成了癲狂的大笑!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!”
他挺直了那本已佝僂的腰杆,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張清冷絕美的帝王麵孔,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老淚縱橫!台下百官被這突如其來的瘋笑駭得連連後退,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太師,而是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的惡鬼。
這笑聲裡,沒有恐懼,沒有絕望,反而帶著一種病態的、棋逢對手的欣賞與快意!
“好……好一個以身為餌,好一個將計就計!”
龐巍止住笑聲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,竟迸射出駭人的精光。他看著凰曦,第一次,不再用那種看待晚輩的眼神,而是用一種審視對手的目光。
“老夫自問算計了一生,教導過的眾皇子,有的心胸狹隘,有的懦弱無能,有的耽於享樂,沒一個能堪大用!老夫原以為,我大炎的根,已經從上到下,全都爛透了!”
他的聲音,如同一道驚雷,在眾人心中炸響。
“老夫不甘心啊!想當年,老夫與先帝金戈鐵馬,南征北戰,為我大炎王朝開疆拓土,打下了這萬裡江山!但凰曦,到了你父親這裡,他卻成了一個隻知道追求虛無縹緲的長生,沉迷丹道,將朝政視為敝履的昏君!”
“難道要老夫眼睜睜看著先帝與我等用鮮血換來的基業,就這麼一代代敗落下去嗎?既然凰家的男兒都是扶不起的爛泥,那這江山,這至尊之位,便由我龐巍來坐!有何不可!”
瘋了!
他徹底瘋了!
這番大逆不道、形同謀逆自白的言論,讓台下百官駭得麵無人色,腿腳發軟,更有甚者已經癱倒在地。就連素來沉穩的張居正,都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他,嘴唇哆嗦著,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。
龐巍卻恍若未聞,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凰曦,又緩緩掃過她身旁那個淵渟嶽峙,自始至終都麵無表情的沈天君。沈天君的目光並未與他對視,而是若有若無地,落在了龐巍那藏於寬大袖袍中的右手上。
“老夫唯一沒想到的,是你。”龐巍的語氣中,竟帶著一絲真正的遺憾,“我教過的所有學生裡,你才情無雙,聰慧過人,卻偏偏……是個女兒身。”
“更讓老夫沒想到的是,你的身邊,竟會憑空殺出這麼一個沈天君!”他猛地指向沈天君,聲音裡充滿了不甘與怨毒,“若不是他!若不是他一而再,再而三地破壞老夫的百年大計!如今這天下,早已在我手中,我大炎王朝,必能稱霸天下,指日可待!”
“老夫……竟會栽在你們兩個的手上!栽在我當初,最看不起的一個長公主手上!”
他仰天長歎,滿是悲涼。
“龐巍。”
凰曦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。
她一步步走到他的麵前,陽光將她的影子拉長,正好將龐巍籠罩在陰影之下,仿佛天命的裁決。
“朕在你府上求學,經史子集,哪一門功課,朕不是甲上?”
“朕的治國策論,滿朝皇子,又有誰人能出朕之右?”
“你明知朕的才學,明知朕的抱負,卻依舊視朕為無物。”
女帝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刀,句句誅心。
“就因為朕是女子之身,便斷定了朕守不住這萬裡江山?”
“就因為朕是女子之身,你便覺得,朕的才華與抱負,都一文不值?”
她微微俯身,龍袍上的金鳳在陽光下流光溢彩,仿佛要振翅高飛。她直視著龐巍那雙渾濁的眼睛,鳳眸之中,是前所未有的銳利與威嚴。
“焉知女子,便無鴻鵠之誌?”
“焉知朕,便不能帶領大炎,重鑄輝煌!”
“如今你也看到了,朕得神龍庇佑,朕才是這天命所歸,朕必將帶著大炎成就無上霸業,睜開你得狗眼給朕看著!”
這一刻,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沈天君庇護的脆弱帝王,而是真正君臨天下,俯瞰眾生的昭寧女帝!
那股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,混合著她壓抑多年的雄心壯誌,如山崩海嘯般席卷而出,讓龐巍心神劇震,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狼狽地跌坐在地。
他看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,看著那雙燃著熊熊烈火的鳳眸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嗬……”龐巍慘然一笑,所有的精氣神,仿佛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