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明,晨曦撕開厚重的鉛雲,灑下慘白的光。
榆林城內,已是一片焦土煉獄。
燃燒殆儘的房屋骨架冒著縷縷黑煙,與彌漫在空氣中的血霧混在一處,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刺鼻味道。那是皮肉燒焦的氣味,是汙穢與死亡混合的氣味。
殘存的蠻兵們瑟縮在廢墟之中,眼神空洞,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,昨夜的火海與箭雨,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們身為草原狼的驕傲。
火海與屍山之間,辟出了一片狼藉的空地。
呼延灼孤身一人,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。
他渾身浴血,那件曾象征著無上權力的王袍早已被燒得焦黑卷曲,露出下麵被血汙浸透的皮甲。他劇烈地喘息著,每一次呼吸都從肺裡帶出大團的白霧,胸膛的起伏如同一個即將報廢的風箱。
在他的對麵,袁天罡靜靜地站著,玄色戰甲之上,纖塵不染,仿佛剛才那場血腥的屠殺與他毫無關係。
呼延灼看著他,看著那張冰冷的青銅麵具,看著那雙漠然得不似活人的眼睛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起初很低,像是喉嚨裡卡著血塊,嘶啞而壓抑。但很快,笑聲就變得高亢,變得瘋狂,震得周圍那些殘兵敗將們一陣哆嗦。
“嗬嗬……哈哈哈哈!”
“好!好一個沈天君!好一個榆林城!”
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,混著臉上的血汙與煙灰,狀若厲鬼。
“本王縱橫北境三十年,殺人盈野,滅國無數!沒想到,今日竟會栽在你這等無名之輩的手上!”
笑聲戛然而止。
那雙赤紅的眸子,死死鎖定在袁天罡身上,裡麵燃燒著最後的,也是最瘋狂的火焰。
“這天底下,想要本王腦袋的人,比草原上的狼還多!但從沒有一個人,敢這麼跟本王說話!”
“來!”
呼延灼用那柄門板巨刀的刀尖,重重頓地!
“哢嚓!”
堅硬的凍土被這股巨力震得龜裂開來。
“本王的腦袋就在這裡!有本事,就自己來拿!”
遠處的山坡上,沈天君負手而立,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。他能感受到呼延灼身上那股最後的瘋狂,那是梟雄末路的孤注一擲。但他更清楚,這種瘋狂在不良帥麵前,毫無意義。
袁天罡不置可否。
他隻是緩緩抬起右手,長劍斜指地麵。而後,左手負於身後,對著呼延灼,輕輕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。
沒有言語。
卻比任何言語,都更具羞辱。
那是一種上位者對螻蟻的蔑視,一種神隻對凡人最後的恩賜。
“啊啊啊——!”
呼延灼的理智,被這個輕描淡寫的動作徹底點燃,轟然炸碎!
他全身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爆響,體內殘存的氣血與力量被他毫無保留地壓榨出來,皮膚之下,一道道血色的神秘紋路亮起,整個人仿佛一尊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魔神!
“血屠——開天!”
人隨刀走,刀隨人狂!
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的龍卷,朝著袁天罡席卷而去!
那柄門板巨刀,帶起撕裂空間的尖嘯,不再是單純的劈砍,而是演化出漫天刀影,每一道刀影都蘊含著足以開山斷江的恐怖力量,封死了袁天罡所有閃避的路線!
這一擊,是他畢生武道的凝聚,是他生命最後的燃燒!
然而,麵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,袁天罡的身影,卻像是狂風暴雨中一根紋絲不動的青竹。
不退,不避。
他手中的長劍,在身前劃出一道道圓潤至極的弧線,仿佛在描摹著某種天地至理。
“鐺!鐺!鐺鐺鐺!”
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鐵交鳴聲中,那漫天血色刀影,如同撞上了一張無形而堅韌的網,被一一黏住,引偏,卸力。
山坡上,沈天君的嘴角微微上揚。“天罡劍道,已入化境。以柔克剛,以點破麵,呼延灼空有一身蠻力,卻如蠻牛衝撞蛛網,看似聲勢浩大,實則早已敗了。”
袁天罡的腳步,甚至未曾移動分毫。
他的每一次格擋,都精準無誤地點在呼延灼刀勢最薄弱的節點上,隻用三分力,便化解了對方的十分勁。
呼延灼隻感覺自己狂暴的力量,如同泥牛入海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他手中的巨刀,每一次碰撞,都傳來一股詭異至極的震蕩之力,順著刀柄,鑽入他的五臟六腑,震得他氣血翻騰,幾欲吐血!
他越打越心驚,越打越絕望!
這不是戰鬥!
這是戲耍!是貓捉老鼠般的玩弄!
“我不信!!”
呼延灼拚儘最後一絲力氣,發出一聲絕望的咆哮,將所有刀影合而為一,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血色匹練,朝著袁天罡的頭顱,當頭斬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