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徐哲踏入徐府大門時,迎接他的不是家主榮歸的儀仗,而是一片死寂的狼藉與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氣和草木被踐踏的腐敗氣息,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。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家仆侍女們,此刻如同受驚的鵪鶉,蜷縮在廊柱之後,用驚恐、陌生、又帶著幾分敬畏的目光,偷窺著這位踩著父兄屍骨歸來的新主人。
他身上那件月白錦袍,早已被鮮血染得斑駁不堪,尤其是濺在上麵的,屬於他親弟弟的溫熱血液,此刻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梅花,散發著鐵鏽般的腥氣。
徐哲對此視若無睹。
他疲憊,卻又亢奮得如同熬了三天三夜的賭徒。
他沒有回房換洗衣物,甚至沒有喝一口水,隻是拖著疲憊的身軀,徑直走向了徐家的議事大堂。
“傳我令,所有管事、族中長老,一刻鐘內,議事堂見我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,穿透了府邸的死寂。
一刻鐘後,議事堂內,徐家核心的幾十號人,戰戰兢兢地分列兩旁。他們看著主位上那個渾身浴血的年輕人,許多人臉上都寫滿了不服與怨恨。
“大公子……不,家主。”一位須發皆白的老管家,是伺候了徐雄一輩子的老人,他顫巍巍地站了出來,老眼中滿是悲憤,“老家主屍骨未寒,您……您就如此迫不及待嗎?三公子的死,您……”
“福伯,”徐哲打斷了他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您在徐家,多少年了?”
老管家一愣,挺起胸膛:“老奴三代都在徐家,對徐家忠心耿耿!”
“忠心耿耿?”徐哲重複著這四個字,臉上忽然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,“可你忠的是我爹,不是我徐家。現在,我才是徐家。”
話音未落,徐哲的身影驟然從太師椅上消失。
一道寒光閃過!
老管家臉上的悲憤凝固了,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胸口不知何時多出的一柄短刀,刀柄,還握在徐哲手中。
“你……”
“聒噪。”
徐哲麵無表情地抽出短刀,任由溫熱的血噴濺在自己臉上。老管家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,發出一聲悶響。
滿堂死寂。
所有人都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!
“還有誰,對我做這個家主,有意見?”徐哲舔了舔嘴角的血珠,目光如餓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“撲通!”
“撲通通!”
之前還心懷怨懟的族老和管事們,此刻再不敢有半分不敬,爭先恐後地跪倒在地,將頭顱死死地磕在冰冷的地麵上。
“我等……參見家主!”
“家主英明!”
看著匍匐在地的眾人,徐哲眼中沒有半分得意。他用最血腥、最直接的手段,將整個徐家牢牢攥在了手心。
當他終於再次獨自一人,坐上那張由整塊金絲楠木雕刻而成,象征著家族最高權力的太師椅時,想象中的狂喜與滿足,並未到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從尾椎骨升起的、深入骨髓的冰冷。
他贏了。
他踩著父親的屍體,親手終結了弟弟的性命,掃清了所有障礙,終於坐上了這個夢寐以求的位置。
可他也徹底輸了。
他環顧這滿屋的奇珍異寶,看著那些堆積如山的賬冊和地契,心中無比清楚,這些東西,從今天起,將不再屬於徐家。它們會被打包,被清算,然後源源不斷地送往北境,變成沈天君的軍資,變成那位冠軍侯的赫赫戰功。
而他,徐哲,隻是一個負責看管和移交這些財物的……管家。
一條被鐵鏈牢牢鎖住,連叫聲都不敢太大的狗。
就在他心緒複雜,被巨大的空虛和恐懼包裹之時,一名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,麵無表情地走了進來。
他手中,捧著一個巴掌大小,做工卻極為精致的紫檀木盒。
徐哲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侯爺聽聞徐家主榮登大位,特命卑職送來賀禮,以示慶賀。”錦衣衛校尉的聲音毫無起伏,如同沒有感情的木石。
賀禮?
徐哲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他不敢想象,那個男人會送來什麼樣的“賀禮”。
他顫抖著伸出手,那隻剛剛還握刀殺人、穩定無比的手,此刻卻抖得幾乎拿不住東西。
盒子很輕。
他用指尖,一點點,掀開了盒蓋。
“啪嗒。”
盒蓋開啟,裡麵的東西,讓徐哲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個最危險的針尖!
盒子裡沒有金銀玉器,沒有靈丹妙藥。
隻有一根血淋淋的小指。
那根手指的指節因為死前的痛苦而微微蜷曲,上麵,還戴著一枚翠色欲滴的翡翠扳指。
那是他弟弟徐三,生前最喜歡,花重金從西域商人手中買來的寶貝,整日戴在手上炫耀。
徐哲的腦子“嗡”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