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暫編營的營地裡,篝火燃燒,發出“劈啪”的聲響。
空氣中,沒有了往日的喧囂、賭博和咒罵。
隻有一種異樣的安靜。
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篝火旁,默默地擦拭著自己的武器。
那動作,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,仿佛在擦拭自己失而複得的尊嚴。
他們的眼神,變了。
麻木和絕望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沉澱下來的、狼一般的堅韌與凶狠。
今天在亂葬崗前那場近乎宣誓的咆哮,像一場淬火,將他們這群廢鐵,燒紅,然後狠狠地砸在了一起。
師部,師長辦公室。
周誌道聽完張參謀的彙報,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他掐滅了煙頭,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前,遙望著暫編營方向那衝天的篝火與隱約的咆哮。
許久,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、混雜著震撼與欽佩的苦笑。
“媽的……”他低聲罵了一句,聲音卻不帶絲毫怒氣,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般的感慨,“老子麾下,竟然也能帶出這樣的兵。
林薇的營帳內,燈火通明。
她正對著一張簡陋的沙盤,用幾塊石子,推演著什麼。
燕子在一旁,安靜地為她擦拭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勃朗寧手槍。
“砰、砰、砰。”
帳篷外,傳來了三聲沉悶而極具節奏感的敲擊聲。
那是老拐用他的木拐杖,敲擊著門前的木樁。
“將軍,俺們……能進來嗎?”
老拐的聲音,在門外響起。
那聲音裡,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一絲……緊張。
“進來。”
林薇沒有抬頭,聲音平靜。
帳篷的簾子被掀開。
老拐第一個走了進來。
他的身後,跟著十幾名在營中最有威望、也是最桀驁不馴的兵痞頭目,包括那個被林薇的親衛當眾卸了胳膊的“黑頭”。
他們魚貫而入,每個人都神情肅穆,身上那股子痞氣被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莊重所取代。
他們手中,沒有任何武器。
老拐走到林薇麵前,一瘸一拐,卻站得筆直。
他沒有多餘的廢話。
他從自己那件破舊的軍裝懷裡,取出一柄用油布,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,雙手,鄭重地,奉到了林薇麵前。
林薇的目光,從沙盤上移開。
她接過,打開布包。
裡麵,是一柄磨得雪亮,刀身上還帶著幾道深深砍痕的日軍三十年式軍刺。
這是老拐最珍視的戰利品,是他從淞滬戰場上,用一條腿的代價,從一個日本軍官手裡奪來的。
這是他身為老兵,最後,也是唯一的尊嚴象征。
在林薇接過軍刺的那一瞬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