功德林包廂內,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、酒菜香和濃烈的殺機。
趙峰的臉色,蒼白如紙。
斷指的劇痛,和持續的失血,讓他的意識,開始陣陣模糊。
但他依舊挺直著腰杆,用儘最後一絲意誌力,與黃金榮這個老狐狸,進行著一場心理上的角力。
他按照林薇的劇本,將那個藏匿著“賬本”和“情婦”的地址,像擠牙膏一樣,一點一點地,透露出來。
“在……在法租界,西愛鹹斯路……一棟……一棟帶紅色屋頂的房子……”
他的聲音,虛弱而斷續,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對金錢的貪婪,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想要用秘密換命的亡命徒。
黃金榮眯著眼睛,靜靜地聽著,像一個極具耐心的獵人。
他不時地端起茶杯,示意趙峰“慢慢想,不要急”,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,卻從未離開過趙峰的臉,試圖從他最細微的表情變化中,分辨出真偽。
林薇則坐在一旁,看似在專心致誌地為趙峰處理傷口,實則將全部的感官,都提升到了極致。
她能感覺到,門外,那些青幫的槍手,並沒有真正離開,他們的氣息,像一條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,隨時準備發動致命一擊。
她也能感覺到,黃金榮投向她的、那不經意間的審視目光,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懷疑和試探。
她知道,黃金榮根本沒有相信她。
所謂的“交易”,不過是這個老狐狸為了榨乾他們最後一點利用價值,而設下的圈套。
一旦趙峰說出完整的地址,等待他們的,絕不是放他們離開,而是毫不留情的滅口。
時間,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每一秒,對倉庫裡的老貓而言,都是在為最終的爆破,多爭取一分準備。
而對包廂裡的林薇和趙峰而言,都是在朝著死亡的懸崖,又走近了一步。
終於,在耗了足足半個小時後,趙峰“耗儘”了最後一絲力氣,說出了那個完整的、由林薇精心編造的假地址。
“西愛鹹斯路,113號……那女人叫……叫阿香……”
說完,他便像虛脫了一般,癱倒在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黃金榮的眼中,閃過一絲難以抑製的貪婪光芒。
他立刻對著身後的封四海,使了個眼色。
封四海心領神會,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包廂。
他要去調集人手,去那個地址,驗證真偽,並且……拿到那個能帶來潑天富貴的賬本。
“好!很好!”黃金榮站起身,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,“趙峰兄弟,你好好休息。等我的好消息。”
他轉向林薇,做出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林小姐,為了安全起見,恐怕要委屈您和趙峰兄弟,在我的另一處彆院,多盤桓幾日了。”
這是要軟禁他們!
林薇知道,最危險的時刻,到了。
一旦封四海的人,發現那個地址是假的,黃金榮的耐心,將徹底耗儘。
“當然。”林薇優雅地站起身,臉上露出了“恰到好處”的、商人般的微笑,
“黃老板考慮得周到。
隻是……我還有一筆生意,約了今晚八點,和美國花旗銀行的班德瑞先生,在彙中飯店見麵。
這關係到我們林氏集團下一步在上海的投資,恐怕……”
她故意拋出了一個重量級的、讓黃金榮不得不忌憚的名字。
她賭的,就是黃金榮在巨大的利益麵前,不敢輕易地,徹底得罪一個背景看起來“深不可測”的潛在財神。
黃金榮的眼中,果然閃過了一絲猶豫。
“這樣吧,”林薇順勢提出了一個“合情合理”的建議,
“趙峰傷勢很重,就留在這裡,由黃老板您的人‘照顧’。
我先去赴約。如何?”
這個提議,將趙峰作為“人質”,留了下來,給了黃金榮足夠的安全感。
同時,也為她自己,爭取到了一個脫身的機會。
黃金榮沉吟了片刻,最終點了點頭。
“可以。但是,為了保證林小姐的安全,我會讓福伯,親自送您過去。”
這名為“護送”,實為“監視”。
林薇知道,她從走出這個包廂開始,就將徹底暴露在黃金榮的監視之下。
但這也是她計劃中,最關鍵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