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上海,像一頭在噩夢中驚醒的巨獸,躁動不安。
消防車的警笛聲,軍警的哨子聲,以及從閘北和虹口區,不時傳來的零星槍聲,交織成一曲混亂的、血色的晨光序曲。
昨夜那場驚天動地的大爆炸,已經徹底點燃了這座城市裡,所有潛藏的火藥桶。
青幫的弟子們,如同紅了眼的瘋狗,傾巢而出。
他們封鎖了街道,衝擊著日本人的商社,與那些同樣殺氣騰騰的日本浪人,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,展開了最原始、最血腥的械鬥。
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
法租界的巡捕們,和華界的警察們,則罕見地,選擇了袖手旁觀,甚至暗中拉起了偏架。
整個上海灘的地下秩序,在一夜之間,徹底崩塌。
沒有人,再有精力,去關注一個失蹤的、南洋來的“林小姐”。
也沒有人,再有興趣,去追捕一個已經“死”在了爆炸中的、青幫的“叛徒”趙峰。
所有的目光,都被那場更大的、足以改變上海灘勢力格局的血腥風暴,所吸引。
而在風暴的邊緣,一間位於法租界與華界交界處的、毫不起眼的平民診所裡。
林薇用一把手術鉗,小心翼翼地,從趙峰的後背,夾出了最後一枚深深嵌入肌肉的、變形的彈片。
“叮當”一聲,彈片落在旁邊的搪瓷盤裡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趙峰趴在簡陋的手術台上,因為失血和劇痛,嘴唇早已被他自己咬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但他依舊一聲不吭。
他隻是死死地盯著牆角,那隻被林薇從倉庫裡帶出來的、屬於老貓的、裝著“食鐵水”的空瓶子。
他的眼中,充滿了悲傷、敬佩,以及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“好了。”
林薇的聲音,帶著一絲疲憊。
她用最後一點磺胺粉,撒在趙峰的傷口上,然後用乾淨的紗布,熟練地為他包紮好。
做完這一切,她幾乎要虛脫地,靠在了牆上。
整整一夜的逃亡和搶救,已經耗儘了她所有的精力。
這家診所,是百靈為她準備的、最隱秘的幾個安全屋之一。
醫生是個上了年紀的白俄流亡貴族,曾經是沙皇的禦醫,欠過百靈一個天大的人情。
他醫術高超,而且嘴巴很嚴。
“他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。”白俄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,對林薇說道,
“但是,他失血過多,內臟也有震傷,必須在這裡,靜養至少一個星期。而且,不能再有任何劇烈的活動。”
林薇點了點頭,從手包裡,拿出三根金條,放在桌上。
“這些,是他的醫藥費和營養費。這段時間,拜托您了。”
“放心吧,小姐。”白俄醫生將金條收好,“在我這裡,他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。”
安頓好趙峰,林薇並沒有休息。
她走到診所的後院,用一盆冷水,狠狠地潑在自己的臉上,強迫自己那因為極度疲憊而有些遲鈍的大腦,重新變得清醒。
她知道,戰鬥,還遠遠沒有結束。
老貓用生命點燃的這場嫁禍之火,雖然暫時為他們,贏得了一線生機。
但無論是黃金榮,還是南造芸子,都是人精中的人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