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九點十五分。
東方彙理銀行那巨大的、用青銅打造的柵欄後門,在一陣沉悶的、金屬摩擦的聲響中,緩緩地,打開了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。
後門的燈光昏暗,將門外那條充滿了油汙和泔水味的後巷,照得影影綽綽。
兩名穿著法式製服的、身材高大的安南籍巡捕,警惕地,握著手中的警棍,一左一右地,守在門邊。
銀行的法國籍安保經理——皮埃爾,則拿著一份文件,站在門後,臉上,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煩躁和困惑。
“上帝啊,這些日本人,又在搞什麼鬼名堂?”他對著身邊的副手,低聲地,用法語抱怨著,“這個時間點,進行什麼該死的‘緊急資產盤點’?他們是瘋了嗎?”
副手聳了聳肩,表示自己也同樣不解。
就在這時,一輛黑色的、沒有任何牌照的雪佛蘭轎車,像一個沉默的幽靈,悄無聲息地,從巷子的儘頭,滑了過來,穩穩地,停在了後門的光影之外。
車門打開。
三道穿著深色西裝、頭戴黑色禮帽的身影,從車上,走了下來。
他們沒有立刻上前。
而是像三尊融入黑暗的雕像,靜靜地,站在那裡,用一種充滿了審視和壓迫感的目光,冷冷地,注視著銀行門口的一切。
皮埃爾的心,沒來由地,一緊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從那三道身影上傳來的、那股與普通軍人截然不同的、更加陰冷、也更加致命的氣息。
那是屬於,特務的氣息。
他硬著生頭皮,走上前。
“晚上好,先生們。”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,聽起來公事公辦,“請出示你們的證件,和……今晚行動的特彆許可。”
為首的那個男人,緩緩地,抬起了頭。
帽簷的陰影下,露出了趙峰那張棱角分明、寫滿了風霜和煞氣的臉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從風衣的內側口袋裡,拿出了一本深紅色的、印著日本菊花紋章的證件,和一份用火漆封好的、蓋著一個鮮紅印章的公文。
他將這兩樣東西,不輕不重地,扔到了皮埃爾的手中。
皮埃爾接過文件,借著門口昏暗的燈光,仔細地,查看起來。
證件上,是趙峰那張經過了巧妙偽裝的、看起來冷酷而又陌生的臉,和他那全新的身份——大日本帝國特高課駐滬總部,行動科,三等秘書,田中信。
而那份公文,則是用最標準的、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,下達的“夜間緊急資產盤點”的命令。
皮埃爾的目光,最終,落在了那枚,蓋在公文最下方的、鮮紅的印章之上。
印章的圖案,繁複而又充滿了威嚴。
是宮本雄一的私人印章。
如假包換。
皮埃爾心中的最後一絲疑慮,也隨之煙消雲散。
他知道,自己,沒有任何理由,也沒有任何膽量,去拒絕這份“邀請函”。
他將文件,恭敬地,還給了趙峰。
然後,側過身,做出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田中先生,裡麵請。”
趙峰沒有理會他。
他隻是對著身後的石頭和另一名突擊隊員,使了個眼色。
三人,便像三道沉默的影子,一言不發地,越過皮埃爾,走進了那座象征著財富和權力的、冰冷的鋼鐵堡壘。
銀行的內部,空曠而又死寂。
隻有他們三人的腳步聲,和遠處值班室裡傳來的、隱約的無線電聲,在巨大的、由大理石鋪就的大廳裡,回蕩著,顯得格外清晰。
一名穿著日式西裝的、銀行的日方安保負責人,早已等候在此。
他叫渡邊,一個看起來精明乾練的、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。
他對著趙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田中先生,一切,都已按您的吩咐,準備好了。”
“所有夜班的安保人員,都已集中在一樓大廳。
通往地下金庫的電梯,也已為您,專門開啟。
鑰匙,在這裡。”
他將一串沉甸甸的、由黃銅打造的鑰匙,雙手奉上。
趙峰接過鑰匙,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,這,隻是第一道程序。
真正的考驗,還在後麵。
他帶領著兩人,走進了那部老舊的、散發著一股機油味的電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