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共租界,霞飛路。
“羅曼蒂克”西餐廳,在寒冷的冬夜裡,像一座被包裹在溫暖琥珀中的、與世隔絕的孤島。
壁爐裡,燃燒著溫暖的火焰,將牆壁上那幅描繪著聖彼得堡冬宮的油畫,映照出一種油畫般的、充滿了懷舊氣息的金色。
空氣中,彌漫著羅宋湯的酸甜、黑麥麵包的醇厚,和伏特加那冰冷的、卻又無比熾熱的味道。
這裡,是上海灘,那些被時代洪流所拋棄的、白俄流亡貴族們的最後一塊“自留地”。
他們在這裡,用廉價的酒精,和對過去榮光的無儘追憶,來麻痹自己,對抗著窗外那個,早已將他們徹底遺忘的、殘酷的世界。
陸易名,獨自一人,坐在餐廳最不起眼的、一個靠窗的角落裡。
他的麵前,放著半瓶已經喝了大半的“斯米諾”伏特加,和一盤早已冷掉的、動也未動的黑魚子醬。
他的眼神,空洞,失焦,像一頭被拔掉了所有爪牙的、徹底失去了方向的困獸,死死地,盯著窗外那片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的、充滿了罪惡和誘惑的霓虹。
他,怕了。
長穀見川的死,像一塊巨大的、看不見的磨盤,沉沉地,壓在他的心上,讓他日夜不得安寧。
他失去了唯一的、也是最強大的靠山。
而李士群,那條嗅覺靈敏的老狗,雖然表麵上,因為證據不足,沒有動他。
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那雙隱藏在幕後的、充滿了猜忌和殺意的眼睛,正一刻不停地,注視著他。
他知道,自己,就像一顆被擺在了案板上的、隨時都可能被砍下頭顱的棋子。
他,急需,找到一條新的、能讓他活下去的“出路”。
就在他,即將要被這股無邊的恐懼和絕望,給徹底吞噬時。
一個穿著華麗的黑色貂皮大衣、身姿婀娜、充滿了成熟風韻的女人,端著一杯紅酒,像一隻優雅的、也同樣充滿了危險氣息的黑貓,悄無聲息地,在他的對麵,坐了下來。
是百靈。
今晚的她,不再是那個在百樂門裡,風情萬種的妖精。
她將一頭波浪卷的長發,高高地盤起,臉上,畫著精致的、帶著幾分冷豔的妝容。
她的嘴角,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充滿了嘲諷和玩味的微笑。
她的身上,散發著一股,比陸易名麵前那杯伏特加,更濃烈、也更致命的、混合了財富、權力和……死亡的味道。
“陸科長,”百靈的聲音,很輕,很柔,帶著一絲沙啞的、充滿了磁性的慵懶,像情人的耳語,卻又像毒蛇的信子,
“一個人,喝悶酒的滋味,不好受吧?”
陸易名的身體,猛地一僵!
他那隻握著酒杯的手,下意識地,伸向了腰間,那把藏在西裝下麵的手槍!
但他的手,剛剛才摸到槍柄,就被百靈,用一根纖長的、塗著鮮紅色蔻丹的手指,輕輕地,按住了。
“彆緊張,陸科長。”百靈的臉上,依舊掛著那副玩味的笑容,“我今天來,不是想取你的性命。
恰恰相反,我,是來給你,送一條生路的。”
陸易名看著她,那雙總是充滿了算計的眼睛裡,寫滿了警惕和困惑。
“你……你是誰?”
“我是誰,不重要。”百靈緩緩地,從她那隻由鱷魚皮製成的、價值不菲的手包裡,拿出了一樣東西,輕輕地,推到了陸易名的麵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