訓練場,其實隻是一片被踩實了的黃土地。
三百多名暫編營的士兵稀稀拉拉地站著,隊形歪歪扭扭,像一群臨時湊起來的烏合之眾。他們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和戒備,交頭接耳,嗡嗡作響。
“搞什麼名堂?又要訓話?”
“媽的,老子腿還瘸著呢,站都站不穩。”
“看著吧,新官上任三把火,準沒好事。”
老拐拄著拐杖,站在隊伍的最前麵,他身後的兵痞們個個吊兒郎當,眼神裡充滿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。傷兵們則被安置在隊伍的一側,大多席地而坐,神情麻木。“斷腕”坐在最前麵,目光冷峻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而那些逃兵,則習慣性地縮在隊伍的最後方,低著頭,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林薇站在隊伍前方臨時搭建的一個簡陋土台上,燕子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,立於其後。
她沒有像其他軍官那樣,一開始就咆哮著整頓軍紀。她隻是靜靜地看著台下這群人,看著他們臉上那些混雜著痛苦、怨恨、麻木和桀驁的表情。
直到所有人的議論聲,在她冰冷的注視下漸漸平息。
她才緩緩走上前,沒有說一句話。
而是將三樣東西,“哐當”一聲,扔在了土台前的地上。
一袋,是滿滿的、用油紙包好的“哈德門”香煙,煙草的香氣瞬間飄散開來。
一卷,是雪白的、乾淨得刺眼的醫用紗布和一小瓶磺胺粉。
一枚,是在晨光下閃爍著黃銅色光芒的、嶄新的青天白日軍功章。
“你們是三種人,”林薇的聲音,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訓練場,“我也給你們三種選擇。”
台下的士兵們愣住了,完全沒料到是這樣的開場。
林薇沒有進行集體說教,她走下土台,徑直穿過人群,這種近距離的壓迫感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她的第一站,是老拐和那群兵痞麵前。
她一腳踢起地上的那包香煙,煙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精準地落入老拐的懷裡。
“你,你們,”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兵痞的臉,“是老兵,是兵油子。打了半輩子仗,從死人堆裡爬出來,圖什麼?無非是想活得像個人樣,圖個尊嚴,圖條活路。”
她停在老拐麵前,直視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。
“跟著我,昨天的仗,就是以後的規矩。昨天的肉,管夠。打贏了,繳獲的東西,除了槍械彈藥,我分文不取,都是你們的。”
“但是,”她話鋒一轉,聲音陡然變冷,“我的部隊,不養廢物。誰敢在背後捅刀子,欺負自己弟兄,壞我的規矩……我不殺他,我隻把他扔回原來的糞坑裡去。”
老拐捏著那包香煙,複雜的眼神閃爍不定。
林薇沒有等他回答,轉身走向了另一側的傷兵區。
她停在了那個斷了手腕的書生“斷腕”麵前,將那卷紗布和磺胺粉,輕輕地放在他身旁的空地上。
“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,”她的聲音放緩了一些,卻依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們傷了,殘了,覺得這輩子完了。每天睜開眼,想的不是怎麼活,是怎麼求一個痛快,求個體麵的死法。”
她的目光,掃過那些或斷臂或瘸腿的傷兵,他們下意識地回避著她的視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