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星光微弱。
常德城的輪廓模糊不清,像一具支離破碎的巨大獸骨。
護城河的水麵,漂著一層厚厚的黑色浮沫,油膩厚重。
那不是普通油汙,而是屍體腐爛後的油脂,混著硝煙塵埃形成的凝固物。
空氣裡彌漫著甜膩的惡臭,那是死亡的氣味,讓人反胃。
“咕咚。”
一聲極輕微的水響。
十幾顆塗滿淤泥的腦袋,像水鬼一樣,無聲無息地從這層浮沫下探了出來。
林薇抹了一把臉上的汙穢,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,看向身邊的“老鬼”。
老鬼的那隻獨眼,死死地盯著前方一段坍塌的城牆根基。
那裡,原本是堅固的條石,現在卻被日軍的重炮轟開了一個缺口,半浸在黑水之中。
“就在那下麵。”
老鬼壓低了聲音,指著那個缺口下方的一處陰影。
“那是前清時期修的老排汙口,後來為了防特務,加了鐵柵欄。
隻要進了那兒,就能通到城裡的西門大街下麵。”
“走。”
林薇沒有絲毫遲疑,第一個潛了下去。
水下的世界更加恐怖。
林薇的手在黑暗中摸索,觸碰到的是滑膩的淤泥,還有……無數糾纏在一起的、已經泡得腫脹變形的屍體。
那是之前守城的57師虎賁,還有沒來得及撤離的百姓。
他們死在了河裡,屍體堵塞了河道,也堵住了那個唯一的入口。
林薇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悲涼,但她沒時間哀悼。
她找到了那個鐵柵欄。
正如老鬼所說,柵欄還在,但已經被幾具卡在上麵的屍體和淤泥死死堵住。
“鋸開它!”
林薇在水中打著手勢。
燕子和兩名“虎賁”隊員潛了過去。
他們先是忍著巨大的心理壓力,將那些同胞的遺體輕輕移開,然後拿出塗了油的鋼鋸,在水下開始切割那些拇指粗的鐵條。
水能夠掩蓋鋸割的聲音,但也會成倍地消耗體力。
趙鐵山在後麵負責警戒。
他的傷腿在汙水中鑽心地疼,但他咬著牙,一聲不吭,像尊石像一樣守在後麵。
他知道,現在他哪怕發出一聲呻吟,都可能害死所有人。
十分鐘後。
隨著水下傳來幾聲悶響,幾根鏽蝕的鐵條被硬生生地掰斷,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鑽過的黑洞。
“進!”
林薇一揮手,隊伍像一條滑膩的長蛇,鑽進了這個“地獄的後門”。
……
穿過柵欄,水位迅速下降。
他們進入了一條用青磚砌成的、古老的地下排水道。
這裡的空間驟然狹窄,隻有半人高,所有人必須彎著腰,膝蓋浸泡在黏稠的汙泥裡,艱難地涉水前行。
“咳咳……”
一名隊員忍不住輕咳了一聲。
這裡的空氣比外麵更糟糕,沼氣濃度極高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進了一口爛泥。
“都彆出聲,把嘴閉緊。”
林薇低聲警告,“這裡有擴音效果,一點聲音都能傳出老遠。”
隊伍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了約莫一百米。
突然,走在最前麵的燕子停了下來。
他沒有說話,隻是緩緩地抬起右手,做了一個“止步”和“前方有光”的手勢。
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,貼著濕滑的、長滿苔蘚的管壁停下。
前方幾十米處的拐角,確實透出了一絲昏黃的燈光。
隱約間,還能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。
是日語。
“該死的,這地方簡直比豬圈還臭……”
“忍忍吧,大佐說了,支那人最喜歡像老鼠一樣鑽洞。這裡是唯一的死角。”
林薇的心猛地一沉。
日軍並不蠢。
橫山勇占領常德後,顯然也意識到了地下通道的隱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