衡陽。
沒有炮火。
這種反常的死寂,比轟炸更讓人心驚肉跳。
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屍臭味似乎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隨著晨風飄來的、詭異的檀香味和燃油味。
“鬼子要乾什麼?”
戰壕裡,一名營長,趴在沙袋上,獨眼死死盯著前方迷霧籠罩的街道。
他的手裡,緊緊攥著最後一捆集束手榴彈。
林薇站在他身邊,手裡端著那支已經磨得發亮的九七式狙擊步槍。
透過瞄準鏡,她看到了一幕讓她畢生難忘、血液凍結的景象。
晨霧散去。
沒有衝鋒的步兵,沒有掩護的煙霧。
率先出現在視野裡的,是三輛如鋼鐵怪獸般的日軍八九式中型坦克。
它們開得很慢,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,像是在進行一場從容的遊行。
而在坦克的前方。
在那厚重的裝甲板和履帶之前。
並沒有沙袋,也沒有推土鏟。
取而代之的,是人。
活生生的人。
密密麻麻,足有三四百人。
他們被粗大的麻繩連成一串,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走在坦克前麵。
有白發蒼蒼的老人,有抱著嬰兒的婦女,有穿著校服的學生,甚至還有幾名被俘的、渾身是血的國軍傷兵。
他們衣衫襤褸,步履蹣跚。
在他們身後,日軍步兵端著刺刀,縮在坦克和人群的縫隙裡,像躲在陰溝裡的老鼠,發出一陣陣刺耳的獰笑。
“中國兵!看清楚了!”
一名日軍翻譯官拿著大喇叭,躲在坦克後麵喊話。
“這都是你們的父老鄉親!”
“皇軍仁慈,送他們回家!”
“誰敢開槍,就是殺害同胞的凶手!!”
“畜生!!!”
身邊的營長目眥欲裂,一口牙齒幾乎咬碎。
“這幫狗日的……他們用老百姓當肉盾!!”
這是一種超越了戰爭底線的、純粹的惡。
日軍知道守軍的火力點在哪裡,也知道地雷埋在哪裡。
他們驅趕著這群手無寸鐵的平民,去蹚地雷,去堵槍眼,去摧毀守軍最後的心理防線。
“彆開槍!那是俺娘!”
戰壕裡,一個小戰士突然崩潰了,扔下槍就要往外衝。
“娘!!”
“回來!”
老兵死死抱住他,眼淚縱橫。
“出去了就是死!”
隊伍越來越近。
兩百米。
一百五十米。
坦克履帶碾壓路麵的聲音,混合著人群中壓抑的哭泣聲,像是一把鈍刀,在切割著每一個守軍的心臟。
“救命啊……長官……”
“彆開槍……我有孩子……”
哭喊聲清晰可聞。
守軍的槍口,垂了下來。
哪怕是殺人如麻的老兵,麵對著那一張張熟悉的、驚恐的中國臉孔,手指也僵硬得扣不下扳機。
那是他們的根,是他們拚命要守護的人。
怎麼殺?
“不許退!!”
方先覺軍長提著槍衝上了陣地。
但他看著眼前的景象,這位鐵血將軍的手也在顫抖。
如果不開槍,日軍坦克就會衝過戰壕,剩下的幾千傷兵和核心陣地就會失守。
如果開槍……
那一輩子都洗不掉這身血債。
這是對人性的極刑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日軍指揮官在坦克裡狂笑。
他們賭贏了。
中國人的“仁義”,成了他們最大的軟肋。
一百米。
日軍的坦克炮塔開始轉動,機槍手獰笑著,準備在人群的掩護下,對戰壕裡的守軍進行屠殺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時刻。
人群中。
一個頭發花白、穿著長衫的老者,突然停下了腳步。
他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,雖然滿臉血汙,但脊梁挺得筆直。
他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些縮頭縮腦的日軍,又看了一眼麵前那些為了不敢開槍而急得痛哭流涕的國軍戰士。
“孩子們!”
老者突然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蒼老,沙啞,卻透著一股穿透雲霄的力量。
“彆哭!”
“咱們是中國人!死也要死得有骨氣!”
他猛地轉過身,麵對著戰壕,張開雙臂,就像一隻護犢的老鳥,試圖用自己瘦弱的胸膛,擋住身後的坦克。
“開槍啊!!”
老者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。
“彆管我們!!”
“彆讓鬼子上來!!”
“向我開槍!!!”
這一聲吼,像是一道驚雷,炸醒了麻木的人群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,突然止住了哭聲。
她低下頭,親了親懷裡嬰兒的額頭,然後猛地抬起頭,眼神變得決絕。
“開槍!!”
她尖叫著。
“我男人死在前線了!我也不能給他丟臉!”
“開槍啊!!”
“打死這幫畜生!!”
“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!!”
人群沸騰了。
這群原本被恐懼壓垮的平民,在這一刻,爆發出了令人震撼的人性光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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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不再是被驅趕的牲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