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944年8月6日。
衡陽保衛戰,第四十六天。
外麵的炮聲已經聽不真切了,因為人的耳朵早已被震聾。
隻有大地的顫抖,依然在提醒著地下室裡苟延殘喘的幸存者:
死亡,就在頭頂三米處。
第10軍指揮部,中央銀行地下金庫。
這裡曾經堆滿了金條和鈔票,現在堆滿了發黑的繃帶和斷肢。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絕望的、像是爛熟透了的水果般的甜腥味——那是壞疽和死亡的味道。
“軍長,您找我。”
林薇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,走了進去。
她身上的迷彩服已經磨成了灰白色,臉上帶著一道尚未結痂的彈片劃痕。
方先覺背對著門,站在一麵破碎的鏡子前。
他手裡拿著一把剃須刀,正在乾澀的皮膚上,一點一點地刮著那亂草般的胡須。
沒有水,沒有肥皂。
刀鋒刮過皮膚,發出沙沙的聲響,滲出一粒粒血珠。
“來了。”
方先覺沒有回頭,依然專注於鏡子裡的自己。
“看看我,還像個軍人嗎?”
林薇看著鏡子裡那個瘦得脫形、眼窩深陷如同骷髏的男人。
“像。”
她輕聲說道。
“比任何時候都像。”
方先覺的手頓了一下。
他放下剃刀,轉過身,用一塊臟兮兮的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跡。
他的眼神,異常平靜。
那是一種暴風雨即將吞沒孤舟前的死寂。
“剛才,預10師師長葛先才來電了。”
方先覺的聲音很輕,仿佛怕驚擾了這裡的塵埃。
“他說,陣地沒了。他的師部,現在就是第一線。”
“全軍一萬七千六百人,現在能拿槍的,不到一千二。”
“還有六千多重傷員,躺在廢墟裡等死。”
林薇沉默了。
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。
彈儘,糧絕,援兵……無望。
“林薇。”
方先覺走到桌前,拿起那頂滿是塵土的軍帽,輕輕拍了拍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
林薇猛地抬頭。
“軍長!隻要突圍,我們‘利劍’拚死也能護著您……”
“不。”
方先覺擺了擺手,打斷了她。
“我是第10軍的軍長。我的弟兄們都在這兒,那六千個動不了的傷兵也在這兒。”
“我若是走了,日本人衝進來,那就是一場大屠殺。”
“我得留下。”
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決絕。
“我得跟日本人談談……用我這條命,換這六千個傷兵活下去。”
這就是曆史的重量。
為了不讓傷兵被屠殺,這位鐵血將軍,選擇背負“投降”的千古罵名。
“但是。”
方先覺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起來,像兩把鋼刀,直刺林薇。
“衡陽可以丟,第10軍可以亡。”
“但國家的眼睛,不能瞎。”
他指了指角落裡那個一直被重點保護的鐵皮箱子——那是僅存的密碼本和日軍通訊頻率表。
還有旁邊那個雖然虛弱、但依然緊緊抱著資料的陳教授。
“這是戴笠局長的死命令,也是我給你的最後一道軍令。”
方先覺把一份手繪的突圍路線圖,重重地拍在林薇手裡。
“今晚,帶上陳教授,帶上密碼本。”
“滾出衡陽!”
林薇捏著那張圖紙,指節發白。
圖紙上,畫著一條紅色的虛線,指向城北。
那裡是一片荒蕪的沼澤地,連接著湘江的支流。
因為地形複雜,淤泥深陷,日軍的防守相對薄弱,隻有幾輛輕型坦克在邊緣巡邏。
這是唯一的生路。
也是一條九死一生的險路。
“軍長……”林薇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。
“執行命令!”
方先覺背過身去,不再看她。
“告訴委座,告訴國人。”
“我方先覺,儘力了。”
……
半小時後。
“利劍”突擊隊臨時駐地,一處半塌的防空洞。
林薇走進來的時候,氣氛有些凝重。
幸存的隊員們正在默默地整理裝備。子彈是按顆數的,手雷是按個分的。
大家都在擦拭刺刀,因為他們知道,突圍戰,最後拚的一定是刀子。
角落裡。
趙鐵山醒了。
他半躺在那個改裝的輪椅上,腿上的石膏已經變成了黑灰色,散發著難聞的氣味。
但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罵娘,也沒有顯得狂躁。
相反,他異常的安靜。
他的膝蓋上,橫放著一把日軍的佐官刀。
那是之前在戰鬥中繳獲的戰利品。
他手裡拿著一塊破布,借著微弱的油燈光,一遍又一遍,極其仔細地擦拭著刀身。
雪亮的刀鋒上映照出他那張消瘦、胡子拉碴,卻棱角分明的臉。
“回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