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腐臭
林小滿蹲在村口槐樹下乾嘔時，十七年來頭一回後悔報考了民俗攝影專業。
暮色裡的山巒像浸了血的獸脊，暗紅晚霞從樹冠縫隙漏下來，照得泥地上黑褐色的粘稠液體泛著油光。她顫抖著舉起相機，取景框裡那隻被鐵絲捆在樹乾上的羊羔正用人類的眼睛流淚。羊蹄斷口處插著三根青竹管，管口凝結的暗紅固體像某種古老器皿的封蠟。
這是血飼。
身後驟然響起的沙啞嗓音驚得她摔了鏡頭蓋。駝背老嫗攥著把沾滿草屑的鍘刀，渾濁眼珠隨她後退的腳步緩緩轉動：外鄉丫頭莫碰山神的新娘，要遭報應的。
腐臭味突然濃烈起來。
第二章人牲
紅燭在供桌上淌成扭曲的蠟柱，林小滿蜷縮在祠堂角落，盯著神龕裡那尊三頭六臂的青銅像。中間那顆頭顱分明是扭曲的羊麵，左右卻各鑲著半張人臉——左側垂暮老婦，右側垂髫幼童，接縫處密密麻麻釘著銅釘。
這是老輩傳下的規矩。村長用煙鬥敲打青石地磚，旱煙味混著羊膻氣在梁柱間縈繞，每七年選個外鄉人當血牲，山神才肯把牲畜變成人。
屋外傳來鐵鏈拖拽聲。林小滿突然想起進村時遇見的牧羊人，那些羊的瞳孔都是橫著的橢圓。
第三章倒影
月光把井水映成銀鏡時，林小滿終於看清了所謂的真相。
泡得發脹的屍體仰麵浮在井底，半張臉殘留著驚恐表情，另半張臉卻覆蓋著細密白毛。屍體右手保持著人類五指形狀，左手已經變成蹄狀肉團，斷裂的腕骨處插著三根竹管——和村口那隻羊羔如出一轍。
不是牲畜變人...她踉蹌後退時踩到了黏膩物體，低頭看見滿地都是沾血的銅釘。釘帽上依稀可見周曉芸1998的刻痕，這是三年前失蹤的學姐名字。
暗處傳來鐵器摩擦聲，牧羊人的剪影在紙窗上膨脹成畸形的怪物。
第四章蛻皮
地窖裡掛滿風乾的皮囊。
林小滿的指甲摳進青磚縫隙，看著老嫗用鍘刀剖開羊腹。本該是內臟的位置蜷縮著具女屍，羊皮像件不合身的衣裳裹在外麵，脊椎處縫著道蜈蚣狀的疤痕——和祠堂銅像上的釘痕完全吻合。
竹管接在人牲血管上，七天就能把魂換到畜牲殼子裡。村長舉著油燈靠近，火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，等皮肉長合了，再釘進山神像鎮著。
鐵鏈聲突然在頭頂炸響，牧羊人拖著半人半羊的軀體破門而入。林小滿終於看清他右臉上嵌著的銅釘，釘帽刻著張德貴1987。
第五章血祭
火把將祭壇照得赤紅如血時，林小滿發現自己能聽懂羊叫了。
綁在青銅像前的母羊發出淒厲哀鳴，分明是女人的哭喊：救救我！他們在我身上縫了羊皮...她瘋狂掙紮時露出後頸的疤痕，潰爛的皮肉間隱約可見李娟2011的刺青。
村長用銅釘抵住她太陽穴：時辰到了。
林小滿突然暴起撞翻火盆，飛濺的火星點燃了垂落的經幡。在漫天飄落的灰燼裡，她看見所有村民的皮膚都在火光下泛起羊皮般的卷曲紋路。祠堂深處傳來此起彼伏的銅釘崩裂聲，青銅像的三張麵孔同時睜開了眼睛。
第六章畜道
晨霧漫過山澗時，搜救隊在斷崖下找到台摔碎的相機。
最後一張照片裡，滿臉血汙的少女正在溪邊俯身飲水。她的影子在晨光中投成扭曲的羊形，後頸皮膚下有銅釘形狀的凸起。二十米外的泥地裡，留著串似人似羊的帶血足跡，蜿蜒消失在霧氣深處。
法醫後來在祠堂地窖發現三十七具屍骸，每具骸骨都呈現人類與牲畜的混合特征。最深處那具羊骨的下頜骨上，嵌著枚刻有林小滿2025的銅釘。
據說每逢雨夜，山穀裡仍會響起少女與羊羔的哭聲，此起彼伏，宛如在進行某種未完成的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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