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:焦土
時維大唐乾元三年,夏日炎炎,驕陽似火,仿佛要將這廣袤的中原大地徹底烤乾、融化。自春末以來,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旱便籠罩了黃河中下遊的千裡沃野。往日裡碧波蕩漾的河流乾涸見底,龜裂的河床如同大地痛苦的裂痕,蜿蜒伸向絕望的遠方。田地裡的禾苗早已化作一片枯黃,風一吹,便簌簌作響,如同垂死者的哀嚎。天空沒有一絲雲彩,隻有那輪毒日頭無情地灑下灼熱的光芒,將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。
洛水之畔,一個名叫“槐蔭村”的村落,正承受著這場災難最殘酷的洗禮。村子不大,百十戶人家,世代依水而居,靠天吃飯。可如今,那條滋養了他們世代的洛水,也隻剩下中間一道細細的水痕,淺得幾乎能看見河底的卵石。家家戶戶的井水也早已乾涸,村民們不得不翻山越嶺,去尋找那越來越稀少的、深藏在地下的點滴泉水。烈日下,田地龜裂,顆粒無收,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村民間蔓延。
村長李老栓,一個年過花甲、飽經風霜的老人,此刻正站在村口那棵據說有數百年曆史的老槐樹下,眉頭緊鎖,望著遠處光禿禿的山巒和村裡飄起的幾縷若有若無的炊煙。他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,那是歲月和憂愁的刻痕。他的身邊,站著幾個麵黃肌瘦、眼神惶恐的村民。
“村長,這……這天,到底要旱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?”一個聲音沙啞的漢子,是村裡的獵戶趙虎,他負責外出找水,此刻卻兩手空空,滿臉的絕望。他身後背著的水囊是空的,連他自己都已經是兩天沒有正經喝上一口水了。
李老栓歎了口氣,乾裂的嘴唇蠕動了幾下,才發出嘶啞的聲音:“誰知道呢……天要罰我們,我們這些凡人,又能怎麼辦?”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決絕,“趙虎,你今天再辛苦一趟,去南邊黑風口那一帶找找,聽說那裡地勢低,或許還有點濕氣。其他人,繼續挖地,看看能不能找到點蚯蚓、草根什麼的,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強。”
眾人默默點頭,眼中卻沒什麼希望。黑風口,那地方邪門的很,傳說有瘴氣,有猛獸,更有甚者,說那裡曾經是亂葬崗的一部分。尋常時候,沒人願意靠近。可現在,為了活下去,人們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。
“村長,”一個年輕的婦人,抱著一個同樣瘦弱多病的小女孩,顫聲問道,“村東頭的老王頭……他昨天晚上……沒挺過去……”
李老栓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縮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老王頭是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之一,身體一直還算硬朗,沒想到,終究還是沒能扛過這場大旱。這已經是這個月裡,第七個因為缺水、饑餓和酷熱而死去的村民了。
“唉……”李老栓閉上眼睛,不忍再看那可憐的婦人和孩子,“節哀……節哀順變吧。等天黑了,大家……就把他抬到村後的山坡上……入土為安。”
死人,在這樣的災難麵前,似乎已經不再是多麼令人震驚的事情。死亡,如同這乾旱一樣,悄無聲息地收割著生命。隻是,當死亡越來越多,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和恐懼,開始像藤蔓一樣,悄悄纏繞上每個幸存者的心頭。
第一章:枯骨生怨
夜幕,如同巨大的墨色絨布,緩緩籠罩了死寂的槐蔭村。白日的酷熱稍稍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。沒有一絲風,空氣凝滯不動,彌漫著一股混雜著塵土、腐朽和絕望的氣息。
村後山坡上,幾星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。村民們沉默地挖掘著墓穴,沒有人說話,隻有鐵鍬刨在乾硬土地上的“哢嚓”聲,以及偶爾幾聲壓抑的啜泣。老王頭的屍體就躺在一邊,用一塊破舊的草席裹著,屍體的輪廓在火光下顯得格外僵硬和陰森。
李老栓親自監督著這一切。他知道,在這樣的時候,安撫民心是最重要的。即使隻是埋葬一具冰冷的屍體,也能給活人帶來一絲慰藉。然而,隨著一個又一個生命的逝去,連死亡本身似乎也變得不再尋常。
埋葬完老王頭,村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返回村子。路過村東頭老王頭的空屋時,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吹過,卷起地上的塵土,也吹動了門口掛著的一串乾癟的玉米。幾個膽小的婦人嚇得尖叫起來,緊緊抓住身邊人的胳膊。
“彆怕,是風……”有人強作鎮定地說道,但聲音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就在這時,一陣若有若無的、極其細微的“沙沙”聲,從老王頭家的院牆裡傳了出來。那聲音很輕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行,又像是……指甲刮擦木頭的聲音。
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下來,汗毛倒豎。火把的光芒下,他們的臉色蒼白,眼神中充滿了驚懼。
“什……什麼聲音?”趙虎握緊了腰間的柴刀,聲音有些發顫。
沒有人回答。那“沙沙”聲斷斷續續,時有時無,像是一隻無形的手,在撩撥著人們緊繃的神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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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去看看?”一個年輕膽大的後生王二,咽了口唾沫,提議道。他是趙虎的侄子,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。
“彆去!”李老栓立刻喝止了他,“天這麼黑,萬一……萬一出什麼事怎麼辦?回去!都趕緊回去睡覺!”
村民們不敢違逆,互相攙扶著,加快腳步離開了。但那“沙沙”聲,卻像魔咒一樣,烙印在了他們的腦海裡,揮之不去。
回到家中,李老栓輾轉反側,難以入眠。老王頭的死,還有剛才那詭異的聲響,讓他心神不寧。他想起了祖輩流傳下來的話:大旱之年,死者怨氣不散,極易化為厲鬼,為禍人間。難道……老王頭他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,隻能一遍遍地在心中祈禱,祈禱那隻是自己的胡思亂想。
然而,事情的發展,卻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接下來的幾天,村子裡的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。白天,依舊酷熱難當,尋找食物和水源的行動越來越艱難,人們的臉上刻滿了絕望。夜晚,則變得更加恐怖。
那“沙沙”聲,時常在深夜響起,有時在村東頭老王頭的廢墟,有時又在村西頭某家空置的院落,甚至有一次,就在村口的古槐樹下響起。村民們不敢出門查看,隻能緊閉門窗,用被子蒙住頭,祈禱著噩夢不要變成現實。
趙虎不信邪,有一次他喝多了酒,壯著膽子,拿著柴刀,循著聲音摸到了老王頭家附近。他躲在暗處,屏住呼吸,仔細傾聽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聲音確實是從老王頭家院牆裡傳出來的。不僅如此,他還隱約看到,在院牆的陰影下,似乎有一個佝僂的黑影,正趴在地上,用尖利的東西……刨著土?
趙虎的心臟猛地一縮,酒意瞬間醒了大半。他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地跑了回去,從此再也不敢提去查看的事情。
村裡開始流傳一些更加恐怖的說法。有人說,在夜裡看到白色的影子在村裡飄蕩;有人說,聽到了女人的哭聲,但找不到來源;還有人說,自家放在門口的水罐,第二天早上就空了,周圍的地麵卻是乾的,仿佛水是被什麼東西“吸”走的。
恐慌如同野火燎原,迅速蔓延。村民們看向彼此的眼神,都充滿了懷疑和恐懼。他們不再互相幫助,而是各自為戰,囤積著僅剩的一點食物和水,像一隻隻受驚的兔子,豎起了所有的感官,警惕著周圍的一切。
李老栓看著眼前的一切,心如刀絞。他知道,這不是普通的恐懼,而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正在滋生。他想起那些古老的傳說,關於旱魃,關於怨靈。難道,這場天災,真的引來了不祥之物?
第二章:詭影初現
村子裡的水源徹底枯竭了。最後一點地下水也被挖乾,那渾濁的、帶著泥沙味道的水,也早已被村民們爭搶著喝光。絕望像一張無形的巨網,將整個槐蔭村牢牢罩住。
人們的身體開始垮掉。乾裂的嘴唇,布滿血絲的眼睛,枯槁的身形,以及因為長期饑餓和缺水而變得有些渙散的眼神。死亡,不再是令人恐懼的終點,而成了一種似乎可以解脫的奢望。
然而,比死亡更可怕的,是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未知存在。
一天深夜,輪到王二家守夜。王二和他的妻子翠蓮,還有年邁的母親,守在一小堆篝火旁。這堆火是村裡規定必須時刻保持的,據說可以驅邪避災,儘管誰也不知道這是否真的有用。
夜,靜得可怕。隻有篝火偶爾發出的“劈啪”聲,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淒厲的、不知名的鳥叫。
翠蓮靠在簡陋的屋簷下,懷裡抱著一個同樣瘦弱的孩子,眼神空洞地望著漆黑的夜空。孩子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,不安地在母親懷裡扭動著,發出微弱的呻吟。
“媽,我冷……”孩子虛弱地說道。
“乖,抱緊媽媽,很快就好了……”翠蓮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。她自己也很冷,不是因為天氣,而是因為恐懼。
突然,一陣陰冷的風吹過,篝火的火焰猛地向一邊倒去,光線晃動,將周圍的景物扭曲變形。
就在這時,翠蓮眼角的餘光瞥見,院子角落裡,那個用來暫時存放家人屍骨因為沒有力氣掩埋,隻能先集中在一處)的破舊瓦罐旁邊,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下意識地抓緊了丈夫的胳膊。
王二也察覺到了不對,他悄悄握緊了身邊的柴刀,警惕地望向角落。
黑暗中,一個佝僂的、不成形狀的黑影,緩緩地從瓦罐後麵“站”了起來。
那影子非常奇怪,它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形的輪廓,但卻異常的扭曲、乾癟,仿佛是一具被烈日暴曬了無數天的乾屍。它的四肢細長,關節僵硬地活動著,發出“哢吧哢吧”的輕響。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頭顱,似乎沒有正常的五官,隻有一個黑洞洞的窟窿,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。
“鬼……鬼啊!”王二失聲尖叫,扔掉柴刀,轉身就想往屋裡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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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“鬼影”似乎被聲音驚動,猛地轉過頭,那黑洞洞的頭顱轉向了王二。雖然沒有眼睛,但王二卻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徹骨的惡意,死死地鎖定了自己。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,那鬼影開始移動,速度並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臟上。它伸出乾枯、如同雞爪般的手臂,朝著王二的後背抓去。
“砰!”
王二重重地摔倒在地,後腦勺磕在了門檻上,頓時眼冒金星,失去了知覺。
“王二!”翠蓮尖叫著,想要衝過去,卻被丈夫的身體絆倒。
那鬼影走到王二身邊,低下頭,那黑洞洞的頭顱似乎在“嗅”著什麼。接著,它張開了一道細長的、如同裂縫般的嘴,發出一陣低沉的、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嗬嗬聲。一股黑色的、散發著惡臭的粘稠液體,從它的“嘴”裡流淌出來,滴落在王二的臉上。
翠蓮嚇得魂飛魄散,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隻知道自己的丈夫危在旦夕。她絕望地哭喊著,試圖爬過去,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。
就在這時,一聲蒼老而威嚴的喝聲傳來:
“孽障!休得猖狂!”
伴隨著聲音,一道微弱的光芒從村口的方向疾射而來,落在鬼影身上。那鬼影似乎受到了驚嚇,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,猛地縮回了院子角落的陰影中,消失不見。
來人正是李老栓。他不知何時去鄰村求助於一位據說是有些道行的道士。這位道士自稱“玄真子”,雖然年事已高,須發皆白,但雙眼炯炯有神,身上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場。他手中拿著一柄桃木劍,劍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金光。
“多謝道長救命之恩!”李老栓連忙跑過去,扶起昏迷的王二,又對嚇癱了的翠蓮道,“快,快去看看你家男人怎麼樣了!”
玄真子收起桃木劍,搖了搖頭,臉色凝重:“恐怕……已經不行了。這是‘旱魃怨’,大旱之年,死者怨氣凝聚而成,凶戾異常。普通的方法,很難對付。”
翠蓮衝過去抱起王二,發現他呼吸微弱,額頭滾燙,似乎陷入了昏迷。她泣不成聲。
“道長,那……那究竟是什麼東西?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們村子?”李老栓急切地問道。
玄真子歎了口氣:“此乃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。大旱持續日久,死者日多,怨氣衝天,加之此地似乎原本就有些不乾淨的東西,或是亂葬崗的遺留,或是古戰場怨念的聚集……兩者結合,便滋生了這種凶物。它會吸食活人的精氣,傳播疾病和絕望,直到將整個村莊徹底吞噬。”
“吞噬?!”李老栓如遭雷擊,“那……那我們該怎麼辦?道長,求求您救救我們!”
玄真子看著眼前這個幾乎絕望的老人,眼中閃過一絲憐憫:“貧道也隻有些微末道行,此物怨氣極重,尋常法器難以傷其根本。而且,它似乎已經與這片土地的怨氣融為一體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麼?道長,您但說無妨!”
“除非能找到它的‘源’,或者說,它的核心。通常,這種怨靈聚合體,都會有一個力量最強的節點,通常是其生前怨念最集中的地方,或者是……某種特殊的‘媒介’。比如,一具保存相對完好的屍體,或者……某種蘊含著強烈生命力的物品,被怨氣侵蝕、汙染。”玄真子沉吟道。
“源?核心?媒介?”李老栓皺緊了眉頭,努力理解著這些詞語,“這……這要去哪裡找?”
玄真子環顧了一下死寂的村莊,目光在那些破敗的房屋和空置的院落間逡巡:“或許……可以從那些死去的人身上找線索。尤其是……第一個死去的人,或者……死狀最慘的人。”
李老栓心中一動,第一個死去的人是老王頭,而死狀最慘的……他想起了前幾天挖墓穴時,看到的一具女屍。那是村西頭的劉寡婦,因為受不了喪夫失子的打擊,加上缺水挨餓,精神失常,最後投進了村裡僅剩的一點點積水中溺亡。她的屍體被發現時,臉部朝下,泡得腫脹發白,七竅流血,死狀極其淒慘。
“是劉寡婦……”李老栓喃喃道。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玄真子當機立斷。
兩人來到劉寡婦家的廢墟,那具女屍因為沒有地方掩埋,暫時被放在一間廢棄的屋子裡,用一些破爛的門板遮蓋著。一股濃烈的屍臭味撲麵而來,令人作嘔。
玄真子皺了皺眉,示意李老栓掀開門板。
門板被掀開的瞬間,一股更加濃鬱的、令人窒息的惡臭彌漫開來。借著火把的光芒,可以看到劉寡婦的屍體已經高度腐爛,皮膚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青灰色,上麵布滿了蛆蟲蠕動的痕跡。她的眼睛隻剩下兩個空洞,嘴巴大張著,仿佛在無聲地呐喊。
玄真子蹲下身,仔細觀察著屍體。他拿出羅盤,指針劇烈地顫抖著,指向屍體所在的方向。他又伸出手指,輕輕觸摸了一下屍體冰冷、腐爛的皮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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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然,他的臉色大變!
“不好!這怨氣……已經凝結成形,而且……快要‘熟’了!”玄真子失聲道。
“‘熟’了?道長,什麼意思?”李老栓不解。
“怨氣積累到極致,就會發生質變。這劉寡婦的屍體,恐怕已經成了……‘屍王’的溫床!或者說,她本身就要變成下一個……更可怕的存在!”玄真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顯然他也感到了恐懼。
“屍王?”李老栓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。
“不錯!旱魃本就至陰至邪,若與這飽含怨氣、又經過水浸水屬陰)滋養的屍身結合……後果不堪設想!”玄真子猛地站起身,“必須立刻毀掉它!否則,不出三日,整個槐蔭村,將變成一片鬼蜮!”
“毀掉?怎麼毀掉?”李老栓急忙問道。
玄真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然:“以毒攻毒,用陽剛之火,焚其根本!需要準備大量的桐油、硫磺,還有……公雞的精血,以及……至陽之物,如百年桃木、朱砂、雄黃等等。越多越好!立刻行動!”
李老栓不敢怠慢,立刻召集起村裡僅存的幾個還能動彈的壯丁,按照玄真子的吩咐,分頭去準備。
夜色中,槐蔭村再次忙碌起來。隻是這一次,不再是尋找水源和食物,而是為了生存,點燃一場更加凶險的火焰。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恐懼,但也有一絲微弱的希望在閃爍——或許,這位神秘的道長,真的能拯救他們於水火之中。
然而,他們都不知道,真正的恐怖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第三章:屍變與蔓延
準備的過程異常艱難。桐油和硫磺本就不是尋常農家之物,至於公雞精血和百年桃木、朱砂、雄黃等物,更是稀缺。村民們翻箱倒櫃,東拚西湊,才勉強湊齊了一些。趙虎負責帶人去幾裡外的一處山澗,尋找一種據說陽氣較重的“雷擊木”。
玄真子則留在劉寡婦的屋子附近,設下了一個簡易的法壇。他用朱砂和雞血在地麵畫出符文,將收集來的公雞精血潑灑在屍體周圍,口中念念有詞,手持桃木劍,警惕地注視著那具正在加速腐爛的屍體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夜色越來越深。空氣中彌漫的屍臭味似乎更加濃重了,還夾雜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。法壇上的符文微微發光,似乎在抵抗著什麼無形的力量。
李老栓焦急地守在一旁,不時看向屋子裡的屍體。他總覺得,那具原本靜止的屍體,似乎在微微地……抽搐?
突然,屋子裡麵傳來一陣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,像是骨頭在摩擦,又像是皮革被拉伸。
玄真子的臉色一變,低喝道:“孽障!果然要動手了!所有人退後!”
隻見那扇遮蓋屍體的破爛門板,猛地向內一震,然後“砰”地一聲碎裂開來,木屑四濺!
一股濃鬱的黑氣從屋內噴湧而出,瞬間將整個簡陋的法壇籠罩!法壇上的符文劇烈閃爍了幾下,便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了。
“不好!”玄真子驚呼一聲,連忙後退。
緊接著,更令人驚駭的一幕發生了。
在那團翻滾的黑氣中,劉寡婦那具已經高度腐爛的屍體,緩緩地……站了起來!
她的身體不再像之前那樣臃腫浮腫,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的、違反常理的方式收縮、扭曲,變得異常乾癟、僵硬,皮膚緊緊地貼在骨頭上,呈現出一種暗淡的、如同皮革般的黑色。她的眼眶深陷,隻有兩個空洞洞的眼窩,死死地盯著外麵。嘴巴咧開一個巨大的、不自然的弧度,仿佛在無聲地狂笑。她的四肢變得細長,關節扭曲,指甲變得如同烏黑的利爪,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。
這已經不再是劉寡婦的屍體,而是一個由怨氣和屍氣凝聚而成的怪物!一個初步成型的“屍王”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屍王發出了低沉而嘶啞的嗬嗬聲,那聲音仿佛直接作用於人的靈魂深處,帶來無儘的恐懼和絕望。它伸出乾枯的利爪,猛地向前一揮,將旁邊一個膽小的村民掃倒在地,那個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,就被屍王身上散發出的陰寒氣息侵體,瞬間變得渾身冰冷,生機斷絕。
“啊!”剩下的村民發出驚恐的尖叫,紛紛四散奔逃。
“孽障休走!”玄真子雖然也感到心驚,但職責所在,他還是強壓下恐懼,揮舞著桃木劍追了上去。劍身上似乎燃起了一層微弱的火焰,正是他之前準備好的桐油和硫磺混合燃燒的火焰。
然而,屍王的速度極快,動作僵硬卻異常有力。它輕易地躲過了玄真子的斬擊,然後猛地一爪揮出,逼得玄真子連連後退,險些受傷。
“這東西……好強的怨氣!普通火焰對它的傷害有限!”玄真子一邊抵擋,一邊焦急地對遠處目瞪口呆的李老栓喊道,“快!把準備好的桐油和硫磺都倒過來!用火油點燃它!”
李老栓這才反應過來,連忙招呼趙虎等人,將所有收集來的易燃物都搬到一起,點燃了火把,然後奮力將燃燒的火把扔向屍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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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瞬間將屍王吞沒。它在火焰中發出淒厲的嘶吼,身體劇烈地扭動、掙紮。黑色的油脂和粘稠的液體四處飛濺,散發出更加惡臭的氣味。
然而,詭異的是,普通的火焰似乎隻能讓它感到痛苦,並不能立刻將其徹底焚毀。它在火中堅持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,身上的火焰逐漸減弱,最後隻剩下一些零星的火苗在它焦黑的身上跳躍。
就在眾人以為它即將被燒死的時候,異變陡生!
隻見屍王那空洞的眼窩中,猛地亮起了兩點幽綠色的光芒!一股更加強大的、冰冷刺骨的氣息從它體內爆發出來!
“不好!它要進化了!”玄真子臉色大變,他能感覺到,周圍的陰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彙聚,似乎都在朝著這個方向湧來!
屍王猛地抬起頭,張開嘴,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、非人的尖嘯!
這聲尖嘯仿佛帶著某種魔力,瞬間穿透了人們的耳膜,直達腦海深處。所有聽到這聲音的人,都感覺腦袋一陣劇痛,仿佛有無數根針在紮刺。緊接著,一股難以言喻的暴戾、嗜血的欲望,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。
“殺!殺!殺!”
一些心智薄弱、或者本身就因為饑餓和絕望而接近崩潰的村民,竟然不受控製地嘶吼起來,雙眼變得赤紅,如同野獸一般,朝著身邊的同伴撲了過去!
場麵瞬間失控!
趙虎想要阻止,卻被一個突然發瘋的鄰居死死抱住,兩人滾打在一起。王二的母親抱著孩子,驚恐地看著周圍如同野獸般互相撕咬的村民,嚇得癱軟在地。李老栓想要上前幫助玄真子,卻被幾個失去理智的村民攔住,推搡著,嘴裡發出嗬嗬的怪響。
整個槐蔭村,仿佛變成了一個修羅場。理智被吞噬,隻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欲望。
玄真子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,心膽俱裂。他知道,這一切都是屍王發出的“怨念衝擊”造成的!它在利用村民心中的絕望和負麵情緒,將他們轉化成自己的“傀儡”!
他拚儘全力,催動法力,桃木劍上的火焰暴漲,暫時逼退了屍王。但他自己也已是強弩之末,臉色蒼白,汗如雨下。
“必須……必須阻止它!”玄真子眼中閃過一絲決絕。他從懷中掏出一張黃色的符籙,口中飛速念誦著複雜的咒語。
符籙上的朱砂字跡仿佛活了過來,散發出耀眼的金光。
“天地無極,乾坤借法!破邪!”
玄真子將符籙猛地向前一擲!
金色的符籙化作一道流光,瞬間穿透了屍王的防禦,貼在了它的額頭上!
“嗷——!”
屍王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、淒厲到極點的慘嚎!它身上的黑氣劇烈地翻騰,仿佛要被那金光淨化殆儘。它瘋狂地掙紮著,拍打著地麵,周圍的地麵都為之震顫。
那些被控製的村民,也在這金光的照耀下,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,漸漸恢複了神智,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,停止了瘋狂的殺戮。
然而,屍王並沒有立刻死去。它掙紮著站起身,身上的黑氣雖然減弱了許多,但似乎……更加凝實了?它那雙空洞的眼窩中,幽綠色的光芒愈發熾盛!
它猛地看向玄真子,然後又緩緩轉向那些剛剛恢複神智、驚魂未定的村民,最後,它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李老栓身上。
一股無法形容的、冰冷徹骨的惡意,如同實質般擴散開來。
李老栓隻覺得渾身汗毛倒豎,心臟仿佛要跳出胸腔。他知道,這東西的目標,是他!或者說,是整個槐蔭村最後的希望!
屍王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,邁開僵硬而扭曲的步伐,一步一步地,朝著李老栓走了過來。每一步落下,地麵都似乎要裂開一般。
玄真子還想再做什麼,但他體內的法力已經消耗殆儘,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屍王逼近。
絕望,再次籠罩了所有幸存者。
第四章:古井與絕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