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穿透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，在雲棲苑主臥昂貴的手工地毯上投下幾道狹長的、近乎慘白的光帶。趙山河睜開眼，瞳孔在短暫的迷蒙後，瞬間恢複成一片沉靜無波的深潭。
沒有噩夢糾纏，沒有紛繁思緒。他起身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鬆弛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，又像是猛獸在撲殺前舒展筋骨。水流聲在奢華的盥洗室內響起，冰冷的水拍在臉上，帶走最後一絲殘餘的倦怠。鏡中映出的男人，下頜線條冷硬，眼神銳利如初，仿佛昨夜那些驚心動魄的謀劃與冰冷的馴服，不過是拂過山岩的微風，不曾留下半分痕跡。
推開主臥厚重的房門，空氣裡彌漫著食物的香氣。這氣息，在雲棲苑這座由金錢、權力與無聲絕望構築的堡壘裡，顯得突兀而……諷刺。
餐廳明亮的光線下，白慕婉坐在長餐桌的一端。她換了一身質地柔軟的家居服，顏色是柔和的米白，臉上薄施脂粉，遮掩了眼底深處的青黑與驚惶。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挽起，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。她麵前的餐桌上，擺著幾樣精致的中式早點：晶瑩剔透的蝦餃，熬得濃稠軟糯的白粥，幾碟碧綠的小菜，還有一小籠冒著熱氣的蟹黃湯包。
這畫麵，乍看之下，竟有幾分尋常夫妻晨間用餐的安寧。
前提是，忽略掉她身後如同兩尊鐵塔般、紋絲不動矗立著的黑衣保鏢。
趙山河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餐桌，最後落在白慕婉身上。她的身體在他目光觸及的瞬間便繃緊了，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，迅速低下頭，盯著自己麵前那碗幾乎沒有動過的粥，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關注的東西。
兩名保鏢的目光隨著趙山河的移動而轉動。其中一人，麵容冷硬如岩石，在趙山河拉開主位座椅坐下的同時，以一種訓練有素、毫無情緒起伏的平板聲調開口彙報：“老板，早餐沒有任何問題。少夫人全程操作，我們全程監督。食材入庫、清洗、烹飪、裝盤，所有環節都在視野之內。”
“少夫人”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，不帶半分溫度，隻剩下冰冷的陳述和赤裸裸的監視意味。
趙山河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，那弧度短暫得如同錯覺，更像是對眼前這幅荒誕圖景的無聲嘲諷。他沒有看保鏢，也沒有看白慕婉，隻是拿起手邊溫熱的濕毛巾，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，動作從容不迫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，如同在文件上落下一個確認的印章。
他拿起銀勺，舀起一勺熬得恰到好處的白粥。米粒軟糯，米湯濃鬱，溫度適宜。他送入口中，動作優雅，咀嚼無聲。空氣裡隻剩下他細微的吞咽聲，以及白慕婉幾乎屏住的呼吸。
趙山河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餐桌對麵。白慕婉依舊低著頭，長而卷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陰影。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隻蝦餃，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，仿佛生怕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驚擾了對麵掌控她生死的男人。
趙山河沒有言語，隻是靜靜吃著。蝦餃鮮甜彈牙，小菜清爽脆嫩。食物的味道無可挑剔，這還是白慕婉第一次在他的麵前展示她的廚藝。隻是此刻，這精心的準備，在無處不在的監視和兩人之間那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映襯下，顯得無比蒼白和徒勞。
白慕婉小口地喝著粥，每一次吞咽都顯得異常艱難。她不敢抬眼，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趙山河那如有實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帶著審視，帶著評估，如同在檢查一件物品是否還保持著主人要求的“可用”狀態。她放在膝上的左手，無意識地揪緊了柔軟的家居服布料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昨夜那冰冷的“暫時”二字，像毒蛇般纏繞著她的心臟，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恐懼。
趙山河慢條斯理地吃掉了半碗粥，兩個蝦餃，又夾了些小菜。他的動作始終從容，沒有任何急躁，仿佛在享用一頓再普通不過的早餐，而非在一個被嚴密監控的囚徒麵前展示自己的絕對權威。
就在他放下銀勺，拿起餐巾準備擦拭嘴角的瞬間——
餐廳入口處傳來極其輕微、卻足夠清晰的腳步聲。不是保鏢那種刻意的沉重，而是屬於另一個人的、帶著一絲職業化急促的節奏。
一名守在門外的保鏢側身讓開，穿著乾練職業套裝的王頂光快步走了進來。他的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，目光在觸及餐桌旁詭異的寧靜畫麵時微微一頓，隨即迅速收斂，快步走到趙山河身側，微微俯身，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快速說道：
“老大，查家那邊有動靜了。查梁一傷得不輕，查永昌震怒，動作很大。還有……王家的王玨，今早突然改簽了航班，沒跟張伯謙一起走，人……在南城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”二字，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瞬間打破了餐廳裡那脆弱的、帶著血腥味的平靜。
趙山河擦拭嘴角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。他慢條斯理地放下餐巾，那方雪白的布料被他折疊得一絲不苟，如同他此刻重新凝聚起來的、冰冷無情的意誌。他沒有立刻看向王頂光，深不見底的目光反而越過餐桌，如同無形的冰錐，精準地刺向對麵那個驟然僵住的身影。
白慕婉手中的銀匙“叮”一聲輕響，失手掉落在精致的骨瓷碟中，濺出幾點米湯。她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最後一絲強裝的鎮定被猝不及防的驚惶撕得粉碎，那雙剛剛還努力維持平靜的眼眸裡，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和一種近乎本能的、對王玨的憎惡填滿。
王玨……沒走？他還在南城？
趙山河將白慕婉瞬間失控的反應儘收眼底，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，無聲地加深了。他緩緩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燈光下投下極具壓迫感的陰影，將白慕婉連同她精心準備的早餐，一同籠罩其中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的聲音平靜無波，聽不出半分意外，仿佛王頂光帶來的消息，不過是印證了他早已推演過無數次的棋局。他不再看白慕婉一眼，那眼神如同掃過一件暫時擱置的工具。
“備車。”趙山河的聲音低沉而清晰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，是對王頂光，也是對這座囚籠裡所有的空氣，“去公司。”
他邁開步伐，沉穩有力，走向餐廳門口。兩名保鏢如同接收到無聲的指令，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，再次牢牢鎖定了餐桌旁臉色慘白、身體微微顫抖的白慕婉。
餐廳內，隻剩下精致卻冰冷的食物殘骸和名為“少夫人”的囚徒。
王玨還在南城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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