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，我剛洗完澡，手機就震動起來。屏幕上“德林”的名字讓我愣了一下，
自從他去海南後，我們偶爾會聊幾句，他很少主動打電話，每次通話也總說“挺好的”，語氣裡卻總透著股說不出的勉強。
“喂，德林，”我接起電話，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，“最近怎麼樣？在海南還習慣嗎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，才傳來德林低沉又沙啞的聲音，像是剛熬過一場漫長的疲憊：“小飛……我有點撐不下去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趕緊坐直身子：“怎麼了？出什麼事了？你慢慢說。”
“我哥這邊……根本不是他說的那樣。”德林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委屈，“他做保健品生意，每天不是陪藥店老板吃飯喝酒，就是跑各個藥店對賬、談合作。
我以前在廠裡乾慣了體力活，對著機器心裡有數，可現在要跟人打交道，那些人情世故、說話的分寸，我一點都摸不透。”
我握著手機，腦海裡浮現出德林的樣子。
他向來本分，說話直來直去，最不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、虛與委蛇。
在廣州車間裡，他能憑著耐心和手巧把機器修得服服帖帖，可到了需要“嘴皮子”和“心眼”的生意場，他就像誤入陌生森林的孩子，連方向都摸不準。
“上次我跟我哥去見一個藥店老板，”德林的聲音越來越低，帶著點自嘲，“老板問我對保健品市場有什麼看法，我哪懂這些？隻能說‘質量好就行’，結果老板笑了笑沒說話，我哥臉當時就黑了。
後來他跟我說，我這話跟沒說一樣，人家想聽的是怎麼幫他多賣貨、多賺錢，不是聽我講‘質量’。”
我能想象到當時的場景。
德林局促地坐在酒桌上，看著滿桌的菜卻沒胃口，麵對老板的提問，隻能硬著頭皮說句實在話，卻換來哥哥的不滿和旁人的輕視。
他從來不是會投機取巧的人，那些彎彎繞繞的“策略”，對他來說比修最複雜的機器還難。
“還有上次對賬，”德林歎了口氣，聲音裡滿是疲憊，“藥店那邊說有幾箱貨沒收到，我哥讓我去核對單據。我對著一堆單子看了一下午，眼睛都看花了，還是沒找出問題。
後來我哥過來，沒幾分鐘就發現是單號填錯了，他當著店裡人的麵就說我‘學白上了，乾了幾年活也乾傻了，連個單子都對不明白’。”
這句話像針一樣紮在我心上，更彆說親耳聽到的德林了。
我知道他有多在意彆人的認可，尤其是家人的。
在廣州時，他總說“等學好技術賺了錢，讓爸媽也跟著享福”，可現在，不僅沒賺到錢，還被親哥這樣挖苦，他心裡的滋味，肯定比吃了黃連還苦。
“我現在每天都特彆累，”德林的聲音裡帶著點哽咽，“早上七點就起來跟我哥去跑藥店，晚上有時候要陪客戶到十一二點，回到住的地方，倒頭就睡。
可就算這樣，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好，我哥每天都罵我笨，說我不是做生意的料。有時候我看著那些藥店老板的笑臉，總覺得特彆假，可又不知道該怎麼應對，隻能跟著傻笑。”
我握著手機，喉嚨發緊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。
勸他回來？可他當初是抱著“混出樣子”的決心去的海南，現在灰溜溜地回來，他肯定不甘心；勸他再堅持？可我知道，那種每天被否定、被挖苦的日子，有多磨人，再堅持下去，隻會讓他更崩潰。
“我有時候會想，要是當初沒放棄學技術就好了，”德林的聲音裡滿是後悔，“至少在車間裡，我知道自己該乾什麼，隻要把活乾好，就沒人會說我。
可現在……我就像個多餘的人，什麼都幫不上，還總給我哥添麻煩。”
“德林，彆這麼說，”我趕緊打斷他，“不是你笨，是你跟你哥走的路不一樣。你擅長的是動手，不是耍嘴皮子，這不是你的錯。要是實在不適應，就彆勉強自己，回廣州來也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