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監護室待了不到一周,調令就下來了。
電話是院長親自打來的,言簡意賅:“林傑,準備一下,明天去急診科報到。”
林傑握著手機,愣了一下。不是說好先在監護室待著,避避風頭嗎?怎麼突然又調去急診科了?
“院長,這……”
“急診科缺人,忙起來腳不沾地,能學到東西。”院長的聲音透過話筒傳來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趙建明主任是院裡老人,業務能力強,作風硬朗,你跟著他,好好乾。”
趙建明?林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身材高大、嗓門洪亮、眉頭總是擰著個疙瘩的身影。急診科的“趙大炮”,全院聞名,脾氣火爆,訓起人來不分場合,連副院長麵子都敢駁。但他也確實有資本,一手急救技術出神入化,是省內急診醫學的權威之一。
院長把他塞到趙建明手底下,是什麼意思?是真讓他去學東西,還是覺得監護室還不夠“安全”,急診科那種混亂繁忙的環境更能讓他“隱形”?或者,是想借趙建明這塊磨刀石,再磨磨他這把剛剛見了點鋒刃的刀?
“我服從安排。”林傑沒多問,乾脆地應道。
“嗯。”院長頓了頓,加了一句,“急診科情況複雜,少說,多看,多做。”
電話掛斷了。
林傑放下手機,看著窗外。天色灰蒙蒙的,像要下雨。從監護室調到急診科,看似平級調動,甚至對很多規培醫生來說,急診科是更累、更不討好的地方。但林傑隱隱覺得,這步棋,沒那麼簡單。
也好。監護室雖然暫時安全,但太過閉塞,消息不靈。急診科是醫院的前哨,三教九流,信息彙聚,或許能聽到、看到一些在高層辦公室裡聽不到看不到的東西。
第二天一早,林傑收拾好自己的聽診器、叩診錘等寥寥幾件個人物品,裝進那個半舊的帆布包,去了急診科。
急診科永遠處於一種高速運轉的嘈雜狀態。救護車的鳴笛聲、病人的呻吟聲、家屬的哭喊聲、醫護人員的腳步聲和指令聲交織在一起,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,衝擊著每個人的耳膜。
空氣裡混雜著消毒水、血腥味、汗味和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。
林傑穿過擁擠的候診區,按照指示牌找到主任辦公室。門虛掩著,他敲了敲。
“進。”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。
林傑推門進去。辦公室不大,陳設簡單,一張辦公桌,一個書櫃,兩張椅子。趙建明坐在桌子後麵,正低頭看著一份病曆,眉頭習慣性地鎖著。他看起來五十多歲,寸頭,頭發根根直立,夾雜著不少白發,臉龐黝黑,穿著白大褂也能看出肩膀寬闊,體格結實。
“趙主任,您好,我是林傑,今天來報到。”林傑站在辦公桌前,語氣不卑不亢。
趙建明頭也沒抬,隻是從鼻子裡“嗯”了一聲,繼續看手裡的病曆,仿佛那幾張紙比眼前這個大活人重要得多。
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嘩聲,和外麵隱約傳來的嘈雜。
林傑也不催促,就那麼站著,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間辦公室。書櫃裡塞滿了專業書籍和文件夾,有些淩亂。牆上掛著一麵錦旗,寫著“妙手仁心,救死扶傷”,落款是幾年前了。辦公桌一角放著一個泡著濃茶的搪瓷缸子,上麵印著紅色的“先進工作者”字樣,漆都磨掉了不少。
足有三四分鐘,趙建明才把手裡的病曆往旁邊一丟,抬起頭,那雙銳利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林傑。
“林傑?”他聲音洪亮,帶著點審視的味道,“心胸外科那個?把李為民搞去學習班的?”
這話問得直接,甚至有點刺人。
“李主任是參加乾部研修班。”林傑糾正道,語氣依舊平穩,“我隻是按程序反映了些情況。”
趙建明嗤笑一聲,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:“行了,在我這兒就彆來這套虛的。李為民是個什麼貨色,我比你清楚。你小子有點膽色,但也夠能惹事。”
他拿起搪瓷缸子,吹開浮沫,喝了一大口茶,然後重重放下,發出“哐”一聲響。
“我不管院長為什麼把你塞到我這兒,也不管你之前有什麼豐功偉績。”趙建明盯著林傑,眼神不善,“到了急診科,就得守我急診科的規矩。我這裡,不養閒人,不養少爺,更不養光會耍嘴皮子、搞鬥爭的關係戶!”
“是,主任。”林傑點頭。
“急診科的活兒,又臟又累,壓力大,風險高。病人情況瞬息萬變,沒時間給你慢慢琢磨,更沒那麼多彎彎繞。”趙建明語氣加重,“我要的是能乾活、肯乾活、眼裡有活的醫生!聽明白了?”
“明白。”林傑回答得乾脆。
趙建明似乎對他這副寵辱不驚的樣子有點意外,又打量了他幾眼,才朝門外喊了一嗓子:“小劉!”
一個三十歲左右、戴著黑框眼鏡的男醫生應聲推門進來:“主任,您找我?”
“這是新來的林醫生,規培的。”趙建明用下巴指了指林傑,“你帶帶他,熟悉下環境流程。重病人、疑難病人先彆讓他碰,從分診、清創縫合這些基礎的開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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叫小劉的醫生看了林傑一眼,眼神裡帶著點好奇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。“好的主任。林醫生,跟我來吧。”
林傑對趙建明說了聲“主任我先去了”,跟著小劉走出辦公室。
門一關上,趙建明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,撥了個號碼。
“老周,人我收下了。”他對著話筒,語氣沒什麼起伏,“性子看起來還挺穩,不像是個炸刺的。……你放心,在我這兒,是龍得盤著,是虎得臥著。……行了,我知道輕重,先看看成色再說。”
放下電話,他拿起那個舊搪瓷缸,又喝了一口濃茶,目光落在窗外淅淅瀝瀝開始下雨的天空,眉頭依舊鎖著。
另一邊,小劉醫生帶著林傑在急診科裡轉悠。
“我是劉斌,來急診科五年了。”劉斌一邊走一邊介紹,語速很快,適應了這裡的工作節奏,“那邊是分診台,所有病人來了先過那裡,評估危急程度,分級處理。綠色是輕症,黃色是急症,紅色是危重症,直接進搶救室。”
“這邊是清創縫合室,那邊是留觀病房。搶救室在最裡麵,設備最全,趙主任一般都在那邊盯著。”劉斌指了指方向,“急診科就這樣,永遠忙,永遠亂。家屬情緒容易激動,說話小心點,遇到處理不了的,及時喊人,彆硬扛。”
“謝謝劉老師。”林傑道謝。
劉斌擺擺手:“彆客氣,叫我劉哥就行。咱們科,趙主任是老大,他說啥是啥。他脾氣是爆了點,但人正派,業務沒得說,跟著他能學到真東西。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就是……特彆討厭那種托關係進來、光占位置不乾活的。”
林傑點點頭,表示理解。看來趙建明對自己的第一印象,已經定位在了“關係戶”和“惹事精”上。
“你先在分診台幫幫忙,熟悉下常見病症的初步判斷。”劉斌把他帶到分診台,跟當班的護士長打了個招呼,就匆匆去處理病人了。
分診台是急診的第一道防線,也是最考驗眼力和經驗的地方。幾個護士忙得腳不沾地,不斷有病人和家屬圍上來,七嘴八舌地描述病情。
林傑穿上護士遞過來的白大褂,立刻投入了工作。
“哪裡不舒服?”
“發燒幾天了?最高多少度?”
“胸口疼?怎麼個疼法?像石頭壓著還是針紮一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