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無赦那死寂的氣息徹底消失在寒夜之中，我緊繃如弓弦的神經才緩緩鬆弛，癱倒在冰冷的床榻上，劇烈喘息，冷汗浸透內衫，左肩的舊傷因方才強行壓製氣血而隱隱作痛，帶來一陣陣灼熱的抽痛。
與這尊煞星的第二次交鋒，遠比第一次更加凶險。他那毫無征兆的現身、冰冷徹骨的探查、以及最後那半步踏出的恐怖威壓，無不昭示著他對我“重傷”狀態的深度懷疑。若非龍轉身意那近乎本能的斂息偽裝之能，以及我對自身傷勢精準到毫厘的掌控與表演，此刻我已是一具逐漸冰冷的屍體。
僥幸過關，卻絕非萬事大吉。邢無赦雖暫時退去，但他那雙灰白色的瞳孔，必然仍如幽靈般在暗中窺視。田弘遇的“庇護”更是脆弱不堪，一旦我失去利用價值，或表現出任何失控的跡象，那“寂滅指”便會毫不猶豫地點下。
必須利用這用命換來的、短暫的喘息之機，更快地恢複，更深地蟄伏，更隱秘地布局。
次日，醫官前來診脈時，我刻意將內息攪得更加紊亂，脈象虛浮無力，伴有時不時的劇烈咳嗽，麵色蒼白如紙，言語間氣若遊絲，反複提及“夜間盜汗不止”、“心悸驚懼難眠”，將昨夜受邢無赦“驚擾”的後遺症誇大其詞。醫官不疑有他，隻得加重了安神定驚的藥材分量，又開了些滋補元氣的方子。
周鎮撫聞訊前來探視，見我這般“孱弱”模樣，眉頭緊鎖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與失望。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指證北司、為他和田弘遇衝鋒陷陣的“悍將”，而非一個纏綿病榻的廢人。他敷衍地安慰了幾句，便匆匆離去，顯然已將我暫時劃入了“需長期將養”的名單，關注度大為降低。
這正是我想要的結果。
暗地裡，我的修煉進入了更加瘋狂和隱秘的階段。每日送來的湯藥，我並未全部服用，而是將其中滋補藥力最盛的部分悄然留下，待夜深人靜時，再以自身內息緩緩化開，輔以服氣之法，點滴不漏地吸收，溫養丹田那縷日益壯大的內息。
《血刀經》的參悟與融合也愈發深入。我不敢運轉其邪異的內功路線，卻將其運力發勁的詭異法門、以及那種舍身忘死、以殺養戰的慘烈意境，不斷融入我對“血饕餮”刀法的推演之中。於腦海之中，刀光血影交錯，每一招每一式都變得更加刁鑽、狠辣、高效，摒棄了一切華麗與冗餘，隻為殺戮而存在。
同時，我開始更加係統地“經營”與院內院外那些底層人員的關係。
對於每日送飯的順子，我不再僅僅給予小恩小惠，而是開始有意識地“栽培”。我借著閒聊，偶爾指點他一兩式粗淺的擒拿手法或警惕暗算的小技巧，美其名曰“往日辦案心得，或可防身”。順子又驚又喜，學得極其認真，看我的眼神已近乎崇拜。我則通過他，更細致地掌握著南司內部的細微動向：哪些人被調離，哪些新人進來，田弘遇的親信近日活動規律如何，甚至外圍巡邏換崗的間隙時間……這些瑣碎的信息，如同拚圖，在我腦中逐漸勾勒出一幅南司內部戒備的動態圖景。
對於那嗜賭的王頭目，我在他又一次輸得精光、惶惶不可終日時，“恰好”又“借”給他二錢銀子，並未索要任何抵押，隻淡淡說了一句“手頭寬裕再還不遲”。這筆不大不小的債務，如同一根無形的韁繩，悄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，讓他在我麵前愈發恭敬順從，偶爾也能從他口中套出一些關於其他守衛的癖好或弱點。
就連那名被點破的、田弘遇安插的淨軍番役，我也讓順子尋機送了他一小塊禦寒的皮子墊肩。東西不貴，卻正中其需冬日站崗苦寒），那份“被識破卻未被揭穿、反而受惠”的複雜心理，讓他在值守時，偶爾會對我的小院視線掃過稍慢半分。
這一點點人性的縫隙，一絲絲利益的紐帶，如同涓涓細流，悄然滲透著森嚴的壁壘，編織成一張雖脆弱卻真實存在的信息與關係網。藏於亂葬崗的銀錢並未增加，但另一種無形的“資本”，卻在悄然積累。
日子便在日複一日的“病弱”表演與暗中的瘋狂修煉、謹慎布局中流逝。窗外由深冬步入初春，積雪消融，草木萌發，但我所處的這座囚籠，卻依舊冰冷如鐵。
這日午後，我正在榻上假寐，推演刀法，院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，似乎有多人快步經過，還夾雜著周鎮撫急促的指令聲。
我心中微動，悄然移至窗邊縫隙望去。
隻見數名南司檔頭正押解著一名衣衫襤褸、遍體鱗傷的中年漢子穿過庭院，向詔獄方向走去。那漢子雖虛弱不堪，眼神卻異常桀驁，嘴角甚至帶著一絲嘲諷的冷笑。
周鎮撫跟在後麵，麵色凝重，對身旁一名心腹低聲道：“……看緊了！此獠是北司駱養性門下一條極凶悍的暗樁，綽號‘禿鷲’，專司滅口勾當，在津門衛落網，嘴硬得很！田大人親自吩咐，要撬開他的嘴，挖出駱養性在漕運上的黑手！”
禿鷲？津門衛？漕運？
我心臟猛地一跳！津門衛！那不正是我信口胡謅、用來搪塞田弘遇的火炮來源地嗎？田弘遇竟然真的派人去查了，而且還抓到了駱養性的人？！
就在那“禿鷲”被押過我院外的瞬間，他的目光似乎無意中掃過我的窗口。那眼神深處，除了桀驁與嘲諷，似乎還隱藏著一絲極其隱晦的、難以察覺的……焦急？
我迅速退回榻上，心中波瀾驟起。
田弘遇和駱養性的鬥爭，已經白熱化到直接抓捕對方核心暗樁的地步了！而且衝突焦點，竟然真的指向了津門衛和漕運！
這是巧合？還是……我那隨手指引的方向，竟歪打正著，戳中了駱養性的真正痛處？！
那“禿鷲”的眼神……他那絲隱晦的焦急，是針對什麼？是怕被拷問出秘密？還是……在傳遞某種信息？
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。
機會！一個前所未有的、或許能徹底攪渾這潭死水、甚至火中取栗的機會，可能已經出現了！
我緩緩握衣服下的“血饕餮”，冰冷的刀鋒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絲躁動的渴望。
潛龍在淵，靜待風雷。
而這風雷，似乎已近在咫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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