處理完韓總旗的屍首，我拖著疲憊不堪、傷勢隱隱作痛的身軀，悄然返回悅來客棧那間不起眼的廂房。夜色深沉，客棧內外一片死寂，但空氣中彌漫的那股無形的壓力，卻比之前更甚。我知道，韓總旗的死，瞞不了多久。駱養性的眼線，絕不止他一人。
果然，次日清晨，我正準備再次潛入黑風山尋找更多線索時，客棧那個看似昏聵的掌櫃，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房門外，遞上了一封沒有署名的密信。
信紙是北司專用的暗紋紙，字跡是駱養性親筆，但語氣卻與之前的冷酷命令截然不同：
“文釗吾弟：聞黑風山之事已有進展，韓立不慎為宵小所害，殊為可惜。然弟臨危不亂，獨當一麵，甚慰吾心。私礦一案，牽連甚廣，東廠爪牙潛伏暗處，弟身處險境，萬望珍重。今特遣人送上‘九還丹’三粒，助弟療傷固元。另，林醫官於水月庵一切安好，吾已加派人手暗中護衛，必保其無虞。待弟功成之日，北司必有重謝，前路亦將豁然開朗。兄，養性手書。”
我看著這封信，指尖冰涼。字裡行間，溫情脈脈，關懷備至，儼然一副體恤下屬、推心置腹的兄長姿態。但每一句“關懷”背後，都藏著冰冷的刀鋒。
“韓立不慎為宵小所害”——他將韓總旗的死輕描淡寫地歸咎於“宵小”，既掩蓋了我可能反殺的真相，也暗示他不再追究此事，是一種“寬容”和“信任”的姿態。
“送上‘九還丹’三粒”——這是實實在在的好處，助我恢複實力，以便更好地替他賣命。
“林醫官一切安好，已加派人手暗中護衛”——這是最核心的警告和籌碼。林蕙蘭的安危，完全掌握在他手中。“護衛”即是“監視”，更是“人質”。他是在提醒我，乖乖辦事，林蕙蘭則平安；若有異動，後果自知。
“北司必有重謝，前路豁然開朗”——這是畫出的大餅，許諾一個光明的未來，激勵我繼續冒險。
一手糖果，一手枷鎖。駱養性此舉，高明而毒辣。他不再一味施壓，而是改用懷柔策略，試圖用“恩情”和“希望”來捆綁我，讓我心甘情願地成為他手中最鋒利、也最聽話的那把刀。
我捏著信紙，心中冷笑。示好？這不過是更高明的控製罷了。但眼下，我確實需要這“糖果”來恢複實力，也需要這暫時的“緩和”來爭取更多獨立行動的空間。
我收下了那三粒珍貴的“九還丹”，當著掌櫃的麵服下一粒，藥力化開，果然讓傷勢和內力恢複加速不少。我對著虛空我知道眼線在看著）拱手，沉聲道：“請回複駱鎮撫，文釗必不負所托，竭力查明此案，以報知遇之恩。”
姿態要做足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我利用駱養性“示好”帶來的短暫平靜期，更加積極地展開調查。我不再完全隱藏行蹤，反而偶爾以“北司辦案”的姿態，在張集鎮及周邊“敲山震虎”。我故意在酒肆茶館放出風聲，提及京城對私礦的關注，甚至隱約點出東廠可能牽涉其中。
這一招果然引起了波瀾。鎮上的氣氛更加緊張，漕幫和土匪勢力似乎有所收斂，而“黑三爺”那邊的人馬則明顯加強了戒備和活動。悅來客棧的陌生麵孔多了起來，一些眼神銳利、行蹤詭秘的人開始出現。
我趁亂幾次夜探黑風山，憑借逐漸恢複的身手和更加謹慎的策略，摸清了礦口守衛的換班規律和幾條隱秘的運輸小道。我還設法跟蹤了一個下山采買的礦場小頭目，用手段從他口中撬出更多信息：確認了“黑三爺”背後確實有京城的勢力支持，近期有一批重要的“烏銀錠”要運往北方，而且負責押運的，極可能就是那批青衣人！
時機將至！如果能截下這批貨，拿到烏銀實物和運輸路線證據，將是扳倒東廠相關勢力的鐵證！也是我與駱養性談判的最大籌碼！
但同時，風險也急劇增加。對方顯然也察覺到了威脅，必定嚴加防範。這是一場豪賭。
我將最新情報通過客棧掌櫃的渠道，以加密方式傳遞給駱養性。既是為了展示我的“價值”和“忠誠”，也是為了試探他的反應和可能提供的支持。
回信很快再次送來，依舊是駱養性親筆，語氣更加“懇切”：
“文釗吾弟：所獲甚豐，吾心甚慰。烏貨運送一事，乾係重大，若能截獲，功莫大焉。然敵眾我寡，弟萬不可輕敵冒進。吾已密令周邊暗線聽候調遣附聯絡暗號），必要時可助弟一臂之力。切記，保全自身為上，林醫官翹首以盼弟之凱旋。兄，養性。”
隨信附上了一個簡單的聯絡暗號。
看著這封信，我心中毫無波瀾，甚至更加警惕。駱養性答應得如此爽快，甚至主動提供“支援”，這反而更不尋常。這些“暗線”，是助力，還是另一重監視？甚至……是準備在關鍵時刻連我一起“處理”掉的清道夫？
但我已無路可退。箭在弦上，不得不發。
我將聯絡暗號記在心裡，卻並未打算輕易動用。我要靠自己的力量，完成這次截殺。唯有如此，功勞才能完全屬於我，籌碼才能握在自己手中。
夜色再次降臨。我檢查好“血饕餮”，將狀態調整到最佳。目標，黑風山北麓，那條通往官道的秘密小路。那裡，將是下一場生死博弈的戰場。
駱養性的“示好”，如同包裹著糖衣的砒霜。我吞下了糖衣，獲得了喘息之機，但砒霜的毒性，卻時刻潛伏在體內。每一步，都需如履薄冰。而林蕙蘭在水月庵的身影，則是我必須活下去、並贏下這場博弈的唯一信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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