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暗格空無一物的消息，在天明時分由秦風帶回了墨韻齋。雲芷聽聞後，沉默了片刻，眼中卻並未露出太多失望之色。空的暗格，恰恰證實了對手的狡猾與周密，也反向印證了她關於琴房是關鍵地點的推斷是正確的。那殘留的奇異香氣，或許會成為新的線索，但這需要時間和專門的鑒彆。
她的思緒，並未停留在空蕩的暗格上，而是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兩個受害者——小蝶與翠濃身上。
小蝶，右耳失聰的雜役，因可能撞破秘密而被選為替身滅口。
翠濃，牡丹的貼身侍女，作為關鍵知情人被滅口，偽裝成失足墜井。
這是兩條看似平行的悲劇線。但雲芷總覺得，似乎還有什麼更深層的聯係，被她忽略了。凶手選擇小蝶代替牡丹，真的僅僅是因為身形骨架有幾分相似，以及她可能聽到了秘密嗎？為何偏偏是小蝶？百花樓裡雜役不止她一個。
一個大膽的、近乎荒謬的假設，如同黑暗中迸射的火花，驟然在她腦海中閃現——
小蝶與翠濃，這兩個先後被滅口的女子，她們的容貌，是否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相似之處？
這個念頭一旦產生，便瘋狂滋長。
如果她們容貌相似，那麼凶手選擇小蝶作為牡丹的替身，或許就多了一層更陰險的用意——不僅僅是身形替代，更可能是一種容貌上的混淆或暗示！而翠濃的死，除了滅口，是否也因為她的容貌，可能成為某種關聯的印證？
“秦統領，”雲芷倏然抬頭，看向正準備離去的秦風，語氣急促，“請將小蝶與翠濃的畫像，並排懸掛於此。”
秦風雖不明所以，但見雲芷神色凝重，還是依言將她親手繪製的兩幅畫像——清秀溫婉帶淚痣的小蝶，與眉梢下垂、耳後有胎記的翠濃——並排掛在了畫室最明亮的牆壁前。
雲芷站起身，走到畫像前，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，在兩幅麵容上來回逡巡。
乍看之下，兩人容貌迥異。小蝶溫婉，帶著底層女子的怯懦與愁苦；翠濃則更顯伶俐，眉宇間有一絲屬於大丫鬟的謹慎與疏離。
但雲芷看的，不是表情，不是氣質，而是剝離了所有軟組織情緒渲染後，最本質的骨相結構。
她閉上眼，腦海中開始進行一場無聲的“麵部特征融合推演”。
顱骨輪廓：小蝶是略顯圓潤的方圓臉，翠濃的臉型稍長，但兩人顱骨最寬處顴弓間距）與顱長的比例，竟有微妙的重合區間。
眉眼間距與比例：忽略眉毛形狀和眼神，單看眼眶位置、內眼角間距與外眼角走向，兩者存在著一定的相似性基礎。
鼻骨與頜麵關係：小蝶鼻梁略顯塌陷，翠濃鼻梁也不高挺，兩人都屬於麵部立體度不高的類型，這使得她們在特定角度或光影下，側麵輪廓可能產生模糊的相似感。
特殊標記的潛在關聯：小蝶右眼角下有淚痣，翠濃左耳後有胎記。這兩個標記位置一左一右，一明一隱，是否存在著某種對稱性的刻意安排？
這些細微的、單獨看來並不起眼的相似點，在雲芷有意識的疊加與融合下，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、介於小蝶與翠濃之間的“中間形態”！
雲芷猛地睜開眼，快步回到畫案前，鋪開一張全新的宣紙。她需要將腦中這個融合推演的“第三張臉”畫出來！
她執筆的手穩定異常，眼神專注得可怕。這一次的繪製，比任何一次都要艱難。她不是在臨摹實物，也不是依據描述，而是在進行一種基於骨骼數據和概率學的“創造”。
筆尖落下，先定下融合後的顱骨輪廓基線。
接著是眉眼，取兩人眼間距的平均值，眼型則綜合了小蝶的杏眼輪廓與翠濃眼尾微微下垂的特點。
鼻梁高度取中間值，鼻頭圓潤度介於兩者之間。
嘴唇厚度綜合，但嘴角模仿小蝶的自然閉合，削弱翠濃的那絲愁苦。
最後，她做了一個更大膽的嘗試——在畫中人的左眼角下方，與右耳後方，分彆用極淡的筆觸，暗示性地點出了可能存在痣或胎記的區域，但並不明確畫出，隻是留下一種視覺上的“可能性”。
當最後一筆落下，雲芷擱下筆，緩緩後退。
畫紙上呈現的，是一張既陌生又隱隱透著幾分熟悉感的麵容。它不像小蝶那般溫婉怯懦，也不像翠濃那般伶俐外露，而是一種更趨於平淡、甚至有些模糊不清的樣貌，仿佛丟入人海便難以立刻辨認。但若仔細看去，又能從小蝶和翠濃的臉上，找到與之對應的影子。
這張“第三張臉”，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……工具性。仿佛它的存在，不是為了彰顯個性，而是為了便於被利用，被混淆，被……取代。
“這是……？”秦風看著這張陌生的畫像，麵露疑惑。
雲芷沒有立刻回答，她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。這個假設太大膽，太驚人。如果成立，那麼凶手的布局，遠比她想象的還要深沉和惡毒。
“這隻是一個推測，”雲芷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，“一個關於‘替身’與‘知情人’之間，可能存在的、更深層次聯係的推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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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指著這幅“第三張臉”：“凶手選擇小蝶，或許不僅僅因為她聽到了秘密，更因為她的容貌，與翠濃有某種程度的相似。這種相似，可能是得小蝶在某種程度上，也能成為‘暗示’翠濃，或者與翠濃產生關聯的棋子。而除掉她們兩個，不僅僅是為了滅口，更是為了徹底斬斷這種可能通過容貌建立的關聯線索！”
蕭絕不知何時已站在畫室門口，顯然聽到了雲芷的推論。他凝視著牆上並排的兩幅畫像，以及畫案上那幅新誕生的、透著詭異氣息的“第三張臉”，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。
容貌的相似……替身的深意……關聯的斬斷……
雲芷的這個假設，如同在密不透風的鐵幕上，鑿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，透露出其後可能隱藏的、更加黑暗扭曲的真相。
“查。”蕭絕的聲音冰冷如鐵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，“動用所有資源，暗中查訪，京城內外，乃至周邊州府，近十年內，是否有容貌與此‘第三張臉’相似，且命運多舛、莫名失蹤或死亡的年輕女子！”
如果這個假設成立，那麼小蝶和翠濃，可能並非孤例。
她們或許，隻是一張更大、更恐怖的拚圖上的……兩枚碎片。
墨韻齋內，燭火搖曳，映照著三張麵容——兩個已然逝去，一個自虛無中誕生，共同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。
第二十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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