繪心苑內,雲芷指尖的傷口尚未完全愈合,那方承載著“繪影術”秘密的暗紅靈墨被謹慎地收好,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血脈之力與靈性墨韻交織的獨特氣息。蕭絕在演武場的苦修也暫告一段落,周身凜冽的殺意收斂入骨,唯有眼底深處那沉澱下的寒冰,昭示著其內裡的蛻變。
然而,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就在他們潛心提升實力,試圖在這暴風雨前的寧靜中積蓄力量時,來自鳳儀宮的“橄欖枝”,卻以一種不容拒絕的、帶著母儀天下般溫和假麵的姿態,悄然遞到了繪心苑。
首先是一批流水般送入王府的賞賜。不再是之前那種帶著試探與監視意味的佛珠手串,而是真正符合雲芷“禦前首席繪師”身份的厚賞——頂尖的湖筆、徽墨、宣紙、端硯,甚至還有幾幅前朝已失傳的名家畫作孤本,以及數十匹顏色清雅、質地絕佳的雲錦蘇繡。傳旨太監笑容可掬,言辭恭敬,言稱皇後娘娘感念雲繪師才藝卓絕,於宮闈安定有功指揭露太後之事),特賜下這些,以供雲繪師精研畫技。
賞賜之後,是數次“偶遇”與“關懷”。
禦花園中,當雲芷在蕭絕的陪伴下他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她,尤其是在宮中)散步透氣時,皇後的鳳輦總會“恰巧”經過。皇後慕容婉會溫和地停下,隔著珠簾,用那把經過精心修飾、永遠帶著恰到好處溫度的聲音詢問雲芷的傷勢,叮囑她好生休養,甚至還會提及幾句無關痛癢的畫理,顯得頗為“知音”。
她的態度是如此的自然而然,帶著長輩對出色晚輩的欣賞與關懷,仿佛之前太後倒台時她那置身事外的沉默,以及更早之前那些若有若無的刁難,都從未發生過。
蕭絕每次都隻是沉默地站在雲芷身側,麵無表情,如同最忠誠也最冰冷的護衛。他從不接皇後的話茬,那雙向來銳利的眼眸,此刻更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,倒映著鳳輦華美的輪廓,不起絲毫波瀾。
雲芷則維持著表麵上的恭謹與疏離,應對得體,卻絕不逾越半分。她能清晰地感覺到,皇後那溫和目光下,隱藏著一種極其細微的、如同最精密的尺子般的打量,似乎在評估著她的價值,她的狀態,以及她與蕭絕之間那無法完全掩飾的、超越尋常的緊密聯係。
終於,在又一次“偶遇”之後,皇後拋出了真正的意圖。
那是一個午後,皇後以賞菊為由,在鳳儀宮設下小宴,隻邀請了寥寥數人,其中便包括了雲芷,以及“恰巧”在宮中與皇帝議完事、被皇後“順便”請來的蕭絕。
鳳儀宮內溫暖如春,金菊吐豔,熏香嫋嫋。皇後端坐主位,身著雍容華貴的鳳袍,妝容精致,笑容溫婉。她絕口不提朝政,不提太後,隻談風月,論畫藝,氣氛被她營造得如同尋常人家的聚會,輕鬆而愜意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皇後放下玉箸,目光落在雲芷身上,笑容愈發和煦,如同春風拂麵。
“雲繪師的畫技,可謂神乎其神,能人所不能。本宮每每觀之,都歎為觀止。”她聲音柔緩,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,“說起來,本宮的皇兒指嫡皇子),近日正在啟蒙,性子活潑,最是喜愛那些栩栩如生的畫作。不知……可否勞煩雲繪師,為他繪製一幅小像?也好讓他沾沾雲繪師的靈秀之氣。”
來了。
雲芷握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瞬,指尖隔著杯壁傳來溫熱的觸感。她垂下眼瞼,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冷芒。
為嫡皇子畫像?
這絕非簡單的繪畫請求。
嫡皇子是皇後唯一的兒子,是名正言順的儲君或最有力的競爭者)。為他畫像,意味著一種極其親近的、帶有某種政治象征意義的關係。一旦她應下,在外人看來,幾乎等同於她,乃至她背後的蕭絕,向皇後和嫡皇子一係靠攏的信號!
這不僅僅是一次拉攏,更是一次……裹著糖衣的綁架!
皇後是想用這種方式,將她,將蕭絕,強行綁上她的戰車!即便他們心中不願,但隻要這畫像一成,流言蜚語便會自行發酵,在皇帝心中、在朝臣眼中,他們與皇後的關係便會變得曖昧不清。屆時,許多原本可能支持他們,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力量,恐怕都會重新掂量。
更深的寒意在於,一旦她近距離接觸嫡皇子,以皇後之心機,誰能保證不會暗中設下什麼陷阱?比如,在畫具、顏料中做手腳,或者事後誣陷她以畫行巫蠱厭勝之術?畢竟,她“畫皮師”的身份,在高層已非絕密,這本身就是一把極易被利用的雙刃劍。
雲芷能感覺到身側蕭絕的氣息瞬間冰冷了下去,儘管他依舊端坐不動,但那無形的壓力已讓周遭溫暖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她輕輕放下茶杯,抬起眼,迎向皇後那看似溫和、實則不容置疑的目光,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、帶著受寵若驚與些許為難的淺笑。
“皇後娘娘厚愛,臣感激不儘。能為殿下作畫,是臣的榮幸。”她語氣恭順,話鋒卻微微一頓,“隻是……臣近日傷勢反複,精神不濟,腕力虛浮,恐難以捕捉殿下之天潢貴胄、靈動神韻。若倉促下筆,畫得不像,反倒唐突了殿下,臣……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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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以傷勢未愈為由,婉拒得合情合理,既全了皇後的顏麵,又將自己從這危險的旋渦中暫時摘了出來。同時,那“天潢貴胄”、“靈動神韻”的奉承,也讓人挑不出錯處。
皇後麵上的笑容不變,眼神卻幾不可察地深邃了一瞬,如同平靜湖麵下掠過的暗影。她看著雲芷,又似無意地掃過旁邊如同冰山般的蕭絕,笑道:“雲繪師太過自謙了。既然如此,本宮也不便強求。那就等你養好身子,再議不遲。”
她端起酒杯,輕輕抿了一口,動作優雅無比。
“畢竟,來日方長。”
最後四個字,她說得輕描淡寫,卻像是一根冰冷的針,悄無聲息地刺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。
宴席在一種表麵和諧、內裡暗流湧動的氛圍中結束。
離開鳳儀宮,走在漫長的宮道上,蕭絕始終沉默。直到遠離了那片金碧輝煌的宮殿群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得如同壓抑的雷霆:
“她在逼我們站隊。”
雲芷點了點頭,指尖微微發涼。“或者,是在為將來可能的衝突,提前給我們打上‘敵對’的標簽,孤立我們。”
皇後的手段,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高明,也更加難纏。她不再使用太後那般直來直去的打壓,而是換上了懷柔與拉攏,將陰謀包裹在糖衣之下,讓你明知是毒藥,卻難以在明麵上撕破臉皮拒絕。
“畫像之事,能推一次,推不了第二次。”蕭絕目光冰冷地望向鳳儀宮的方向,“她既然開了這個口,就不會輕易放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雲芷輕聲回應,眼神卻逐漸變得堅定,“看來,留給我們的時間,不多了。”
皇後的拉攏,如同吹響了進攻的號角。
表麵的平靜,已被徹底打破。
接下來的,將是更加直接、也更加凶險的正麵博弈。
而他們,必須在這場博弈真正開始之前,擁有足以撕碎一切糖衣炮彈的……絕對實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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