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艱難地睜開眼，看著岩台上那些掙紮著坐起、正茫然四顧、最終將目光難以置信地投向她的試煉者們，當看到他們眼中那死裡逃生的震驚、茫然，以及漸漸湧起的、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激和崇敬時……
艾娜的嘴角，極其微弱地向上彎了彎，扯出一個蒼白卻無比釋然的笑容。
值了。
眾人震驚、茫然、難以置信……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沉重的感激與無聲的崇敬，那目光灼熱，如同實質，穿透了紊亂的重力場，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“嗚……”艾娜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嗚咽，下意識地就想把臉埋進維爾懷裡，巨大的羞窘感瞬間淹沒了她，比剛才強行逆轉數十人傷勢的反噬還要讓人難以承受。
她做了什麼？隻是……隻是不想看到那麼多人死掉而已啊！為什麼要這樣看著她？
維爾的手臂穩穩地環抱著她，支撐著她虛軟的身體。他能清晰感受到懷中少女輕微的顫抖，以及那份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窘迫。
心口像是被細密的針紮過，泛起一陣陣細密的疼，他什麼也沒說，隻是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，仿佛要將她藏進自己的影子裡，替她擋開那些過於直白的注視。
“嘖，死丫頭！玩脫了吧？”
讚恩暴躁的聲音在另一邊響起。他另一隻手則牢牢扣著艾娜的手腕，熔岩般熾熱滾燙的魔力如同最霸道的清道夫，在她枯竭的經脈中強行衝開淤塞，灼燒著侵入她體內的重力異力。
他嘴上罵著，眼底卻壓著深重的後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驕傲？
維爾和讚恩無聲的守護，像一道小小的堤壩，暫時隔絕了外界洶湧的情緒洪流，艾娜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，脫力和靈魂震蕩帶來的眩暈感如同潮水般上湧，她眼皮沉重，意識在溫暖的懷抱和維爾的魔力撫慰下，漸漸沉入一片安全的黑暗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，意識緩緩浮出水麵。
首先感知到的是濃鬱的藥味，混雜著各種草藥、礦石乃至血液精華的奇特芬芳鑽入鼻腔。身體裡那股撕裂般的劇痛和虛弱感已大大緩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、如同浸泡在溫泉水中的舒適感，隻是靈魂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被過度拉扯後的疲憊。
艾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。
視線還有些模糊，最先聚焦的，是維爾近在咫尺的側臉。他閉著眼，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，臉色也有些蒼白，顯然持續的輸出對他消耗不小。他的手掌依舊貼在她背上，溫潤的空間魔力如同涓涓細流，溫和而穩定地滋養著她。
她微微動了動。
“醒了？”維爾立刻察覺，瞬間睜開眼，低頭看向她，褐色的眼眸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，還有一絲如釋重負，“感覺怎麼樣？”
“嗯……好多了。”艾娜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軟糯。她想坐起來，剛一動，身上蓋著的一件厚實披風滑落下去。
這一動，瞬間打破了周圍的安靜。
“艾娜小姐醒了！”
“太好了！艾娜小姐沒事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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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快！快讓開點，讓艾娜小姐透透氣！”
七嘴八舌的聲音帶著純粹的喜悅和激動，瞬間圍攏過來。艾娜這才看清，她和維爾、讚恩正待在一處背風的巨大岩石凹陷裡。周圍或站或坐，擠滿了人——有之前跟隨她的隊伍，更多是那些剛從重力區死裡逃生的陌生麵孔。
他們的眼神依舊熱切，充滿了感激，但比之前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尊重，自覺地保持了一點距離，沒有過分靠近。
“多虧了大家湊的藥。”
讚恩的聲音在一旁響起，帶著點難得的正經。他指了指艾娜身邊散落的幾個空瓶子，裡麵還殘留著顏色各異、能量波動驚人的液體殘渣，散發著濃鬱的生機。
“‘生命女神的凝露’、‘大地源髓’、‘龍血草精華’……這幫家夥壓箱底的好東西都掏出來了，硬是把你從鬼門關拽了回來。”
艾娜的目光掃過那些空瓶，又落在周圍一張張寫滿關切和慶幸的臉上，她的星藍禮裙上，之前噴濺的血跡已經凝固成暗褐色，如同淒豔的花朵，與空氣中彌漫的昂貴藥香形成了奇異的對比。
一股暖流混合著強烈的不好意思瞬間湧上心頭，讓她的小臉“唰”地一下又紅了，一直紅到了耳根。
“謝……謝謝大家。”
她聲音細弱蚊聲，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滑落的披風邊緣，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人，“我……我真的沒事了，不用浪費這麼珍貴的……”她越說聲音越小，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“艾娜小姐千萬彆這麼說！”那個被她從冰棱下救出的綠袍女孩激動地開口，眼圈又紅了，“跟我們的命比起來，那些藥算什麼！”
“是啊艾娜小姐！要不是您，我們早就變成肉泥了！”一個身材魁梧、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繃帶的青年嗡聲道，語氣滿是後怕和真誠的感激。
“對！您救了我們所有人！這點東西算什麼！”
“我們這條命都是您救回來的！”
附和聲此起彼伏，真摯而熱烈。
艾娜被這直白的感激轟炸得暈頭轉向，小腦袋越垂越低，幾乎要埋進膝蓋裡，露在外麵的耳垂紅得滴血，維爾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模樣，嘴角忍不住彎起一絲溫柔的弧度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無聲地傳遞著安撫。
“行了行了！”讚恩看不下去了，大手一揮，聲如洪鐘，“大夥的肉麻話省省！有力氣留著爬山！艾娜沒事了，都要打起精神來！前麵就是沉星坡，那才是要命的玩意兒！”
他金發下的眼神掃過眾人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：“想跟著走的，跟上！不想跟的，自便！彆在這裡耽誤功夫！”
他這一吼，立刻驅散了那過於溫情的氣氛，眾人臉上的感激迅速被凝重取代，沉星坡，千仞孤峰最後也是最恐怖的屏障，它的凶名早已在試煉者中流傳。
隊伍再次啟程。這一次，艾娜被維爾和讚恩一左一右“護”在了中間。她身上的星藍禮裝雖然依舊光鮮，但裙擺處凝固的暗紅血跡，無聲訴說著之前的慘烈付出。
身後跟隨的隊伍規模更加龐大，沉默而堅定。
在這片以冷酷淘汰著稱的死亡試煉場上，這支由被救者自發彙聚的隊伍，如同一股逆流而上的暖流，無聲地挑戰著既定的冰冷規則。
次元空間內。
巨大的光幕分割成萬千畫麵，但此刻，大部分導師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移動的、由星藍色引領的暖色“溪流”上。
畫麵中，艾娜臉色依舊帶著蒼白，腳步卻已恢複輕盈，她行走在隊伍最前方，偶爾側頭與身邊的維爾低聲交流幾句，或是對讚恩翻個白眼，她身後，是沉默跟隨、眼神卻異常明亮的三十多人。
寂靜籠罩著這片虛空。
先前激烈爭論的赤岩、伊戈、雷蒙等導師，此刻都沉默著，臉上的神情複雜難辨，有對艾娜快速恢複能力的驚異，有對她“多管閒事”消耗力量的惋惜。
但更多的，是一種麵對這超出常理、違背“試煉鐵則”景象的……無言。
破壞規則？婦人之仁？還是……另一種形式的強大？
精靈女導師指尖縈繞的星光無聲的消散，目光追隨著艾娜染血的裙擺，輕聲打破了沉寂：“以時光為引，聚人心為力……這或許，也是一種破局之道？”
無人反駁。
最高處的星辰王座上，院長蒼老的麵容上古井無波，唯有那雙仿佛蘊含星河的眼眸，在掃過光幕中那道星藍身影時，極其細微地掠過一絲溫和的讚許，他枯枝般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，輕輕叩了一下。
篤。
無聲勝有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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