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元年的那場盟誓,排場大得能載入地方誌。劉琨穿著新漿洗的錦袍,段匹磾披著鑲金邊的鮮卑甲,倆人胳膊挽著胳膊,對著蒼天把血酒一飲而儘。酒液順著下巴滴在白絹盟書上,像極了剛畫完的朱砂押。
從今往後,咱哥倆共扶晉室,誰要是背信棄義,就讓他...段匹磾的漢話帶著濃重的草原口音,說到狠處還拍了拍腰間的彎刀。劉琨趕緊按住他的手,笑得一臉春風:鮮卑的雄鷹和晉地的鬆柏,本就該在一塊遮風擋雨。那會兒誰都覺得,這對跨越胡漢的兄弟,能把搖搖欲墜的晉朝重新支棱起來。
變故出在那年冬天。段匹磾的弟弟段末波揣著鍋盔闖進大帳,邊啃邊噴唾沫星子:哥,你沒瞅見嗎?劉琨那老小子最近跟晉人來往多勤!昨天我還看見他跟幾個將領在帳裡比劃地圖,指不定就是在算計咱們的草場!
段匹磾正擦著祖傳的牛角弓,聞言手一頓:不能吧?盟誓那天他哭得跟淚人似的,說要跟我同生共死。
哭?晉人的眼淚比馬奶酒還淡!段末波把鍋盔往桌上一摔,你想啊,現在晉人內部亂成一鍋粥,誰都不服誰,可不就盼著找個有聲望的領頭?劉琨在中原名氣那麼大,到時候振臂一呼,咱們鮮卑的地盤還能保得住?
這話像根刺紮進段匹磾心裡。他想起上次聯軍作戰,劉琨的部將跟鮮卑騎兵爭水源,劉琨輕描淡寫一句都是自家兄弟就翻了篇,當時沒覺得啥,現在想來,可不就是在收買人心?還有那些晉地來的信使,每次見了劉琨都點頭哈腰,看自己的眼神卻總帶著三分提防。
可...盟誓還在呢。段匹磾摩挲著弓上的雕花,聲音有點發虛。
段末波冷笑一聲:盟誓?那玩意兒能當飯吃還是能擋箭?當年石勒跟王浚還拜把子呢,轉頭就把人家滿門抄斬。咱鮮卑人講究的是拳頭硬,不是嘴皮溜!他湊近了壓低聲音,我聽說劉琨最近總跟兒子劉群念叨,說要光複舊都,誰知道這裡,算不算上咱們占的幽州?
這話徹底讓段匹磾坐不住了。他猛地站起來,帳簾被掀得呼啦啦響:先把他看住了!就說...就說有要事商議,讓他搬到我帳邊來住。
劉琨接到消息時,正在給部下教《胡笳十八拍》。他抱著琵琶笑:段兄這是想跟我切磋音律?樂嗬嗬地就帶著兩個隨從去了,連防身的匕首都沒帶。等進了指定的帳篷才發現,門口站著四個腰圓膀粗的鮮卑衛士,個個橫眉冷對,活像廟裡的哼哈二將。
這是...劉琨心裡咯噔一下。
衛士甕聲甕氣地說:大人安心住著,我家將軍怕您夜裡著涼,特意派我們來您。護著倆字咬得格外重,像是在啃一塊硬骨頭。
劉琨這才明白,盟誓的酒涼得比草原的秋夜還快。他在帳篷裡踱了三天步,把當年跟祖逖聞雞起舞的劍都拔出來磨了三遍,最後還是歎了口氣:段匹磾啊段匹磾,你我相識一場,難道還比不上幾句挑唆?
這話沒能傳到段匹磾耳朵裡。段末波正拿著一封偽造的煽風點火:哥你看!劉琨果然跟石勒勾結了,說要裡應外合奪咱們的地盤!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找人仿的,但段匹磾眼裡已經容不下彆的了。
他攥著信紙的手青筋暴起:我待他不薄,他為啥要這麼對我?
不為啥,就因為咱是鮮卑人!段末波趁熱打鐵,晉人從來沒把咱們當自家人,你幫他們打石勒,他們背地裡罵你是;你把地盤讓給他們種,他們說這是光複失地。劉琨就是他們推出來的幌子,等咱們把力氣耗光了,就該卸磨殺驢了!
段匹磾盯著帳外的風雪,突然想起劉琨當年在並州對抗匈奴時的樣子,那會兒他帶著幾十個殘兵守城,嗓子都喊啞了還在擂鼓。可現在,那麵鼓好像變成了敲向自己的喪鐘。
不能留了。他低聲說,像是在說服自己,留著他,遲早是個禍害。
三天後,段匹磾派人給劉琨送了碗酒。不是盟誓時的血酒,是尋常的黍米酒,還帶著點酸味。送酒的人說:將軍說了,朝廷有令,說您通敵叛國,讓...讓您自行了斷。
劉琨端著酒碗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:朝廷?哪個朝廷?是長安的還是建康的?我劉琨一生抗胡,到最後倒成了通敵叛國?他仰頭把酒喝了個精光,酒液嗆得他咳嗽不止,告訴段匹磾,我在地下等著他,問問他午夜夢回,對得起那年冬天盟誓的血酒嗎?
喝完酒,他整了整衣襟,對著南方拜了三拜——那是晉朝都城的方向。然後挺直腰板,就像當年守城時那樣。
消息傳出去,晉人罵段匹磾背信棄義,鮮卑人讚他果斷護族,吵得比集市上還熱鬨。隻有段匹磾自己知道,那個冬天,他不僅殺了劉琨,還殺了自己心裡最後一點信任。後來他跟段末波反目成仇,被石勒打得節節敗退,逃亡路上總聽見有人在耳邊喊:盟誓的血酒,你當真咽得下?
司馬光說
夫信者,立身之本,交友之基也。段匹磾與劉琨盟誓而背之,非獨害琨,實自毀其信也。蓋猜忌之心生,則忠良之言塞;偏聽之念起,則骨肉之情疏。昔管仲射桓公中鉤,桓公釋其怨而任之,終成霸業;今匹磾以疑似之嫌殺琨,失士心,喪盟友,身死國滅,不亦宜乎?
作者說
這場悲劇裡最諷刺的,不是段匹磾的背信棄義,也不是劉琨的含冤而死,而是他們都困在身份的牢籠裡。段匹磾總覺得鮮卑人的標簽隨時會被撕開,劉琨則扛著晉室忠臣的牌坊放不下,倆人明明能成為打破胡漢隔閡的鑰匙,卻偏偏變成了互相猜忌的枷鎖。
其實世上哪有那麼多非此即彼?就像草原的風既能吹熟晉地的麥子,中原的筆墨也能寫下鮮卑的史詩。可惜那會兒的人不懂,現在的人有時也不懂——總盯著對方的不一樣,卻忘了彼此都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。
本章金句
猜忌是把雙刃劍,砍斷彆人的同時,也在自己腳下挖了坑。
如果你是文中的角色段匹磾,你會選擇這麼乾嗎?毀約殺劉琨,最根本的原因是什麼?歡迎留言評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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