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拱三年的洛陽,鳳閣裡的檀木香味總蓋不住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。時任鳳閣侍郎的劉禕之,是出了名的“筆杆子”,當年起草太後的詔書時,筆下生花,連武則天都誇他“文辭有風骨”。可這人有個毛病——肚子裡藏不住話,尤其見不得朝堂上有他覺得“不合規矩”的事。
這天散了朝,劉禕之拉著鳳閣舍人賈大隱往偏殿走,左右看了看沒外人,壓低聲音歎氣道:“賈兄,你說如今這局麵,太後當初廢了昏庸的中宗,立了睿宗,這是天大的好事。可現在朝政還攥在太後手裡,皇帝倒像個擺設,長此以往,天下人該怎麼看?依我看,不如勸太後把權力還給皇帝,這樣人心才能安定啊。”
賈大隱聽得眼皮直跳,手裡的笏板都差點攥出汗。他知道劉禕之是直腸子,可這話哪能隨便說?太後如今正是掌權的時候,提“歸政”跟捋虎須有什麼區彆?當時他沒敢接話,隻含糊著“此事重大,當從長計議”,可轉頭就犯了難——不說吧,怕將來出事連累自己;說了吧,又對不起劉禕之的信任。糾結了半宿,還是覺得“保命要緊”,第二天一早就揣著這事,偷偷去見了武則天。
武則天聽的時候,正把玩著一枚玉如意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手指捏著如意的力道越來越重。等賈大隱說完,她慢悠悠放下如意,冷聲道:“劉禕之倒是有心憂天下的‘閒心’,隻是忘了自己的本分。”這話沒明著發怒,卻讓在場的人都打了個寒顫——誰都知道,太後越是平靜,後麵的雷霆之怒就越厲害。
本以為這事可能就這麼壓下來,畢竟劉禕之沒在朝堂上公開說,可沒幾天,就有人遞了封告狀信,說劉禕之收了歸誠州都督孫萬榮的黃金,還跟已故宰相許敬宗的小妾有私情。這罪名一出來,滿朝嘩然——收黃金是貪腐,跟大臣家眷有染是失德,兩條湊一起,足夠把人釘死在恥辱柱上。
武則天當即派了肅州刺史王本立去審劉禕之。王本立是出了名的“酷吏預備役”,審案子向來不問青紅皂白,先拿敕令壓人。他帶著人闖進劉禕之府裡時,劉禕之正在書房寫文章,見一群人衝進來,倒還算鎮定,問明來意後,看著王本立手裡的敕令,突然笑了:“王刺史,你這敕令怕是不合規矩吧?”
王本立愣了:“此乃太後親頒的敕令,怎會不合規矩?”
“你可知‘敕令’與‘詔書’的區彆?”劉禕之放下筆,指著敕令道,“太後雖掌朝政,但如今有皇帝在,凡審大臣的案子,需先有皇帝的詔書,再由鳳閣擬定敕令,這才合乎程序。你這敕令直接由太後頒下,繞開了皇帝,算不得合法。我劉禕之是鳳閣侍郎,豈能認這不合法的敕令?”
這話可把王本立噎住了,他哪懂什麼程序,隻知道按太後的吩咐辦事。當下也不跟劉禕之掰扯,直接把這話原封不動傳回宮裡。武則天聽了,氣得拍了桌子:“好一個劉禕之!都到這份上了,還敢跟我談‘合法’?他這是明著抵製使者,眼裡根本沒有我這個太後!”
當天下午,賜死的旨意就送到了劉禕之府中。劉禕之看著那杯毒酒,倒也坦然,他對家人說:“我這一生,寫過無數詔書,從未違心。今日因說真話而死,不算冤。”說完端起酒杯,一飲而儘。消息傳出去,朝堂上不少人都暗自歎息——劉禕之的話沒錯,可錯在說了不該說的人,錯在忘了當時的朝堂,早不是“說真話就能平安”的地方。
後來有人說,賈大隱要是沒告密,劉禕之或許不會死;也有人說,就算沒人告密,以劉禕之的性子,早晚也會因其他“真話”惹禍。可不管怎麼說,那一句在偏殿裡說的悄悄話,最終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,也成了武則天掌權時期,“言多必失”的典型例子。
司馬光說
《資治通鑒》記劉禕之之事,非僅為述一人之死,實為顯武後臨朝時“言路之險”。禕之論歸政,本為社稷計,卻因私語遭告密,複被誣以貪腐失德,終因爭“敕令之法”而死。蓋其時政由武氏出,皇權旁落,直言者難容於朝。禕之之死,非死於罪,而死於“逆上意”,此乃亂世之悲也。後世當以此為鑒:君上若不容直言,雖有忠臣,亦難安於位。
作者說
劉禕之的悲劇,乍看是“禍從口出”,實則藏著一場關於“規則”的博弈——他守的是“皇權與相權”的舊規則,而武則天要的是“我說了算”的新規則,兩者碰撞,輸的必然是守舊規則的人。更有意思的是,他到死都在糾結“敕令合不合法”,卻沒看清當時的朝堂早已不是“講程序”的地方——當權力突破了規則的邊界,所謂的“合法”不過是掌權者一句話的事。賈大隱的告密看似“背信棄義”,實則是那個時代裡多數人的生存選擇:在“說真話死”和“保小命活”之間,很多人都會選後者。這不是為賈大隱辯解,而是想說,劉禕之的“剛直”固然可敬,但在一個不講規則的環境裡,這種剛直更像是一場注定失敗的“自殺式堅守”——他以為自己在維護製度,卻忘了製度早已被權力改寫。
喜歡人間清醒:資治通鑒智慧請大家收藏:()人間清醒:資治通鑒智慧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