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千裡之外的杞縣,張文遠正嗬著凍僵的手,借著微弱的油光,艱難地抄寫著一份書信。
希望能托人帶給府城一位遠房親戚,謀求一個幕僚的職位,以解燃眉之急。母親在一旁咳嗽著,屋內寒氣刺骨。
張文遠或許聽說過南京士林的這些“清議”,但那對他而言,太過遙遠和虛無。
他不懂那些大道理,隻想知道,明天的米從哪裡來,母親的咳疾何時能好,以及,自己苦讀多年的聖賢書,在這艱難的世道裡,究竟還有什麼用處。
一邊是饑寒交迫中的沉默掙紮,一邊是暖閣溫香裡的高聲闊論;
一邊是為生存奔波的切身之痛,一邊是隔岸觀火的道德優越;
一邊是新政扭曲執行下的真實苦難,一邊是對政策脫離實際的空泛批判。
這就是大明帝國末年的割裂圖景。真正的危機和變革的艱難,在底層的沉默和上層的空談中,被一次次地錯過和誤解。
張居正曾說:“世之病儒者,徒曰‘儒者迂闊無用於世’。”而此刻,南京士子的空談與杞縣寒士的無助,正是這種“迂闊”與“無用”最真實的寫照。
也預示著任何試圖挽救王朝的努力,都將麵臨來自內部認知層麵的巨大障礙。
……
寒風中的杞縣,張文遠最終未能等來府城親戚的回音。
母親的咳疾愈發沉重,當掉最後一件舊棉衣換來的藥,也隻是杯水車薪。望著家徒四壁和母親憔悴的麵容,這位苦讀多年的士子,終於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。
張文遠找到了縣衙一位相識的老書吏,低聲下氣地請求,最終謀得了一個臨時抄寫文書的差事。
工作繁瑣卑微,報酬微薄,且要看胥吏眼色行事。昔日吟誦“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”的手,如今整日與枯燥的案牘公文為伍,甚至還要幫著謄抄那些他明知有水分的新政“佳績”報表。
夜深人靜時,他也會感到羞愧和迷茫。聖賢之道,難道就是如此嗎?但他沒有彆的選擇。
至少,這份微薄的收入能讓他買得起藥,讓母親能熬過這個冬天。他像無數底層小知識分子一樣,在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,艱難地選擇了先活下去。
他的才華和抱負,被冰冷的現實一點點磨蝕。
通州校場上,胡小栓和柱子經曆了第一次真正的“見血”。
一夥來自京畿山區的土匪流竄到附近,人數不多但頗為凶悍。兵部下令京營出動一哨人馬約三百人),由張燾率領,進行清剿實戰演練。
戰鬥短暫而激烈。土匪依托山林抵抗,京營新軍則依靠嚴格的紀律和配合,步步為營。
胡小栓的火銃隊第一次實彈齊射,硝煙彌漫中,他看到衝在前麵的土匪應聲倒地,鮮血染紅了枯草。
胡小栓胃中一陣翻騰,但握著火銃的手卻異常穩定——訓練的本能壓過了恐懼。
柱子則跟著刀盾手衝了上去,廝殺中胳膊被劃開一道口子,他嚎叫著用刀背砸翻了對手,第一次嘗到了血腥味。
土匪被全殲,京營傷亡十餘人。回來的路上,沒有了往日的喧鬨,隊伍沉默了許多。
他們贏了,但也真切地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。柱子看著包紮好的傷口,既後怕又有點自豪。
胡小栓則默默擦著心愛的火銃,眼神更加沉穩。他們正在從新兵,蛻變為真正的戰士,而這個過程,必然伴隨著鮮血和死亡。他們的成長,是大明重振武備的希望,也是這個時代無數個體命運的縮影。
南京秦淮河的暖閣裡,陳允貞等士子們的清談依舊。但他們或許不知道,就在他們高談闊論“廠衛為禍”之時,北鎮撫司的“聽風”探子,確實就在南京。
他們的目標並非這些清流士子,而是南京守備太監曹化淳及其黨羽,以及暗中與流寇有絲綢、糧食貿易的某些豪商。
一名“聽風”番子,偽裝成販絲商人,剛剛從一家與曹化淳有牽連的綢緞莊出來,袖子裡藏著記錄著可疑賬目的紙片。
他麵無表情地穿過繁華的街道,耳邊飄過畫舫上的笙歌和酒樓裡士子們激昂的議論,眼神卻如同鷹隼,隻專注於自己的任務。
錦衣衛的力量,如同陰影,滲透在帝國的肌理之中,執行著朝廷或皇帝)的意誌,無論那是非對錯,也無論是否被理解。
北京文淵閣,首輔李標的值房內,燈火又是一夜未熄。
他麵前攤開著兩份文書:一份是河南巡撫實為沈煉主持)送來的新政“喜報”,數字光鮮;
另一份則是他私人渠道收到的、來自河南某知縣的血淚控訴,詳細描述了地方豪強與胥吏如何勾結,將新政變為盤剝工具的實情。
李標疲憊地揉著額角。他知道,這兩份文書都是“真實”的,隻是角度不同。
錦衣衛的強力手段確實取得了一些表麵成效,但也激化了矛盾,且無法根除弊政。他試圖推動的溫和改革,在基層執行中幾乎完全變形。
他提起筆,想寫點什麼,最終卻隻是長長歎了口氣。他能做的,似乎隻是在給皇帝的奏疏中,既要肯定成績,又要委婉指出問題,並小心翼翼地建議完善監督細則——這幾乎等於原地踏步。
作為帝國的掌舵人之一,他深感無力,個人的努力在龐大的體製性腐敗麵前,顯得如此渺小。
……
陸錚聽著各方彙報,麵色平靜。杞縣寒士的困境、通州新軍的見血、南京士子的空談、首輔的無奈…所有這些信息,都彙入他的腦中,成為他判斷局勢的碎片。
陸錚清楚,目前的改善是脆弱且局部的。既得利益集團的反撲從未停止,隻是變得更加隱蔽。改革的深水區,需要更精準、更有力的手段。
錦衣衛署衙,指揮使值房,陸錚朝校尉擺了擺手。校尉立馬近前恭聲道“大人,吩咐!”
“即刻穿令沈煉,對阻撓新政最烈、證據確鑿者,可選擇一兩個府縣,施行‘定點清除’,不必追求麵麵俱到,務求產生足夠震懾。但動作需乾淨利落,罪證公開,避免波及過廣。”
“‘聽風’重點收集各地官員執行新政中的典型劣跡、以及豪強不法之實證,整理成冊,密送內閣及陛下禦前。”陸錚要把這些材料,作為推動下一步行動或調整政策的彈藥。
“再嚴查錦衣衛內部,有無與地方勢力勾結、或執行命令時行為不端者,一經發現,立斬不赦。”
“是,大人,小官即刻去辦!”,說完,校尉便離開了陸錚所在的值房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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