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清江浦的雷霆一擊,如同投入洶湧波濤的一顆石子,雖激起短暫漣漪,卻終究未能阻擋席卷帝國的滅頂海嘯。
陸錚帶著確鑿的鐵證和疲憊不堪的身心回到北京時,麵對的已不是一個需要揭露陰謀、鏟除奸佞的朝堂,而是一個在接踵而至的驚天噩耗中搖搖欲墜、幾近崩潰的帝國中樞。
紫禁城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慌之中。往日莊嚴肅穆的皇極殿,如今仿佛都能聽到遠方戰火燃燒的劈啪聲和江山碎裂的呻吟。
崇禎皇帝一病不起,纏綿病榻,禦醫進出頻繁,藥味彌漫著整個乾清宮。
朝會已暫停多日,政務堆積如山,卻無人能有心力處置。
首輔李標和次輔錢龍錫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。他們不再於值房運籌帷幄,而是常常枯坐於文淵閣,對著如山的告急文書,相對無言,眼中是難以掩飾的絕望和無力。
韓爌服毒自儘,其黨羽樹倒猢猻散,但此刻無人關心這場遲來的“勝利”。扳倒一個閣老,於崩塌的大局而言,微不足道。
遼東,鬆錦陷落,祖大壽降清。這意味著經營多年的關寧錦防線徹底瓦解,山海關直接暴露在皇太極的兵鋒之下。
京師的北大門,已然洞開。潰散的敗兵和絕望的難民開始湧入薊鎮,帶來恐懼和混亂。
中原,李自成與張獻忠合流,兵鋒直指洛陽。這座千年古都、福王藩地,一旦有失,不僅政治意義重大,更將打通流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大門。河南全境糜爛,官府癱瘓,宛如鬼蜮。
四川,蜀王叛旗已舉,攻占重慶。天府之國陷入內戰,朝廷失去了重要的財稅和糧草基地。
更可怕的是,蜀王與流寇的“合作”傳聞,意味著地方宗室野心膨脹,中央權威掃地。
帝國的版圖,仿佛在被無形的大手一塊塊撕碎。每一份塘報都染著血,每一個消息都帶著亡國之音。
陸錚沉默地將淮安之行的成果——漕幫頭目的供狀、證物——呈送給病榻上的皇帝和焦頭爛額的內閣。
崇禎在病中看了一眼,隻是無力地揮揮手,示意“知道了”,便再無下文。李標和錢龍錫仔細看了,除了歎息“國之巨蠹,死有餘辜”外,也隻能將其歸檔。
眼下,最大的敵人已不再是朝中的蛀蟲,而是關外的鐵騎和境內的流寇。
錦衣衛指揮使的值房,也變得異常冷清。以往的殺伐決斷,被一種沉重的壓抑取代。
緹騎們依舊巡邏、監控,但更多是維持著京城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秩序,防止內亂發生。陸錚常常獨自站在巨大的地圖前,目光久久流連於那片片標紅失陷的區域,一言不發。
周墨林依舊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這份沉重的掛念,如同鈍刀子割肉,時時煎熬著陸錚。他加派了人手入川尋找,但在戰亂之地,希望渺茫。
帝國的財政徹底枯竭。即便抄沒了韓爌、漕幫的家產,對於龐大的軍費開支而言,仍是杯水車薪。
京城糧價飛漲,即便陸錚動用強硬手段壓製,也隻能勉強維持,恐慌的情緒在民間蔓延。
胡大嫂這樣的軍眷,日子愈發艱難,那點微薄的餉銀越來越難以糊口。
通州京營的新軍,被不斷抽調去填補各處漏洞,胡小栓和柱子們早已不是新兵,臉上帶了風霜和麻木,不知明日將開往哪個絕望的戰場。
杞縣的張文遠,在故鄉目睹了官府最後的瘋狂搜刮和胥吏的徹底墮落,心中那點對“朝廷”的幻想徹底破滅。
他收拾起簡單的行囊,加入了逃荒的人群,不知所蹤。
時間在壓抑和焦慮中緩慢流逝。朝堂之上,經過幾日的死寂,終於不得不重新開始運轉。崇禎皇帝強撐病體,召集重臣議事。
爭論的焦點在於:有限的資源,究竟該優先投向哪裡?是全力守住山海關?還是回師保住中原洛陽?抑或先平定四川叛亂?
各種意見爭吵不休,卻誰也拿不出可行的方案。沒有兵,沒有糧,沒有錢,一切戰略都成了空中樓閣。
陸錚很少發言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宏大的計劃都是虛妄。他能做的,隻有一些最實際、最殘酷的選擇。
“陛下,諸位大人,”陸錚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卻清晰,“山海關乃京師屏障,萬不可失。當集中最後精銳,增援薊遼總督,死守山海關。”
“中原…洛陽…”他頓了頓,語氣沉重,“恐已難救。當令孫傳庭、左良玉等部,收縮兵力,確保潼關不失,屏護關中,同時…相機襲擾流寇側後,延緩其勢。”
“四川…暫無力顧及。唯有令當地忠臣良將,據險自守,待…待日後…”
陸錚沒有說下去。所謂“日後”,渺茫得如同夢幻。這幾乎是一個放棄中原、力保西北和京畿的無奈戰略,殘酷卻現實。
朝堂上一片沉默。沒有人反對,因為誰都明白,這是唯一的選擇,儘管它意味著放棄大片國土和無數子民。
崇禎皇帝閉上眼睛,艱難地點了點頭。一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滑落。
戰略既定,執行卻依舊艱難。調兵、籌餉、轉運糧草…每一步都伴隨著爭吵、推諉和絕望的呐喊。
陸錚不再過多介入具體軍務,那是兵部和督師們的職責。
他將精力轉向內部,以更冷酷的手段維持京城的穩定,彈壓任何可能出現的騷亂苗頭。
同時,通過錦衣衛的網絡,死死盯住那些可能在這個關頭還想興風作浪的殘餘勢力。
帝國的巨輪正在沉沒,他能做的,隻是儘量讓這個過程緩慢一些,有序一些,減少一些混亂中的痛苦。
偶爾,他會收到來自遙遠前線的一星半點消息:洪承疇在收拾遼東殘局,步步維艱;孫傳庭在陝西整合力量,準備東出;左良玉在湖廣北境與流寇遊鬥,勝少敗多…
希望如同風中殘燭,明滅不定。
這一日,天色陰沉。陸錚處理完公務,信步走出北鎮撫司。街道上行人稀少,麵帶菜色,眼神惶恐。一陣寒風吹過,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。
陸錚抬起頭,望著灰蒙蒙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壓抑的空氣。
帝國的黃昏,已漫長到近乎黑暗。但他知道,黑夜之後,未必是黎明。
他所能做的,便是在這無儘的黃昏中,握緊手中的刀,守護著這艘破船,直到它最終沉沒的那一刻,或者…奇跡發生的那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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