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格物學堂的名聲漸起,也引來了些非議與好奇。
一些滯留漢中的失意文人、本地士子,在溪畔的亭閣間舉辦了一場小規模的雅集。
他們吟詩作對,品評書畫,自然也少不了議論時政。
陸錚在史可法的陪同下,微服前來。他並未表明身份,隻以“遊學士子”自稱。
席間,有人慷慨激昂地抨擊“格物之學”是舍本逐末,壞人心術;也有人對川陝新政帶來的賦稅變化感到困惑,既覺負擔稍輕,又感世事莫測。
一位老秀才搖頭晃腦地吟道:“‘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’。
終日沉溺於機巧之物,與工匠為伍,豈是聖人之道?”
陸錚安靜地聽著,並未直接反駁。待眾人目光投來,他才緩緩開口,引經據典卻暗藏機鋒:“《大學》言:‘致知在格物’。朱子亦雲:‘即物而窮其理’。
不識萬物之理,何以通達天地之道?若匠人能造利犁以增民食,巧匠能製強弩以禦外侮,此器之善,豈非道之顯?”
他並未高談闊論現代科學,而是用儒家經典本身的話語體係,為“格物”正名,讓一些年輕士子陷入沉思,也讓那老秀才一時語塞。
這場雅集,讓陸錚更直觀地感受到了士林的思想動態,也讓他意識到,改變觀念需要更巧妙的策略和更長時間的浸潤。
深夜,燭火搖曳,將陸錚伏案的身影投在牆壁上,那影子似乎比幾年前更加挺拔,卻也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。
他剛剛批閱完一份關於講武堂三期學員分配的文書,放下筆,揉了揉有些發澀的雙眼。
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桌角一方不起眼的銅鏡,鏡中映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麵孔。
他湊近了些,借著昏黃的光線,清晰地看到了鬢角處那幾縷刺眼的白發,以及眼角邊悄然加深的細紋。
“天啟七年…至今,竟已快十年了…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與恍然。
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翻湧而來:從天啟末年的懵懂穿越者,憑借超越時代的見識和孤注一擲的勇氣在錦衣衛中艱難立足。
到崇禎初年,抓住機遇,一步步攀上權力高峰,組建忠武軍,與朝堂袞袞諸公周旋,與邊鎮驕兵悍將博弈。
再到如今,坐鎮川陝,手握重兵,推行新政,儼然一方諸侯。
這十年,他鬥閹黨餘孽),禦東虜,平流寇,整吏治,興工商…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每一刻都在與時間賽跑。
他失去了很多,盧象升那樣的摯友血染沙場,無數忠勇的士兵馬革裹屍,手上也沾滿了政敵和叛逆的鮮血。
他也得到了很多,權力、地位、一支強軍,一個初步成型的根據地,一個溫暖的家庭。
“三十歲了…”他輕輕吐出這個數字。在這個時代,已算步入中年。
不再是那個可以僅憑一腔熱血和超前知識就橫衝直撞的年輕人了。
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,需要考慮的層麵越來越多,內心的疲憊也如影隨形。
但他沒有回頭路,曆史的車輪,或者說他親手推動的變革巨輪,已經無法停止。
……
喜歡大明衛請大家收藏:()大明衛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