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四,辰時,乾清宮。
鹹熙帝一夜未眠,眼圈烏青。王承恩捧來參湯,他擺手推開:“陸錚那邊如何了?”
“陸太傅正在朝陽門外清理戰場。”王承恩低聲道,“聽說斬獲頗豐,還繳獲了清軍不少軍械。陸太傅吩咐,要將其中三成分給京營。”
皇帝動作一頓:“分給京營?他倒大方。”
“老奴以為,這是陸太傅的誠意。”王承恩小心翼翼,“昨日若非陸太傅及時趕到,京城危矣。
且陸太傅今日一早就上奏,請辭所有封賞,隻求回鎮川陝。”
奏折就在案頭。皇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,字字懇切:“……臣本武夫,唯知效死。
此番僥幸退敵,實賴將士用命,陛下洪福。臣不敢居功,唯願早返防區,整軍備邊……”
“他真想走?”皇帝放下奏折。
“怕是真想。”王承恩道,“陸太傅的川陝軍已在收拾行裝,說是三日後啟程。”
皇帝沉默。他原以為陸錚會借救駕之功,提出種種要求,甚至趁機插手朝政。沒想到,此人竟如此乾脆,打完就走。
“傳他進宮。”皇帝起身,“朕要當麵謝他。”
“陛下,這……”
“朕知道你想說什麼。”皇帝擺手,“錢謙益那些人,定會說朕不該單獨見外臣,有違祖製。
但朕今日就要破這個例。去傳旨,朕在文華殿等他。”
一個時辰後,文華殿。
陸錚卸了甲胄,換上一品武官袍服,獨自入殿。殿內隻皇帝一人,連王承恩都守在門外。
“臣陸錚,叩見陛下。”陸錚跪拜。
“陸卿平身。”皇帝親自扶起,“此處隻有你我君臣二人,不必拘禮。坐。”
陸錚謝座,隻坐了半邊椅子。
皇帝看著他,忽然道:“陸卿可知,昨日你若不及時趕到,朕真準備親率禁軍出城了。”
“臣知。”陸錚抬頭,“陛下英勇,臣欽佩。但萬金之軀,實不該輕蹈險地。”
“朕也是被逼無奈。”皇帝苦笑,“京營糜爛,邊軍不至,滿朝文武,除了一句‘死守’,再無他策。
朕若不出城,難道真等清軍破城,做那亡國之君?”
這話說得悲涼。陸錚沉默片刻,道:“陛下,臣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“京營之弊,非一日之寒。自永樂遷都,京營承平百年,早已不堪戰陣。”陸錚緩緩道,“臣以為,當裁汰老弱,重選精壯,以邊鎮悍卒為骨乾,重建京營。
否則下次清軍再來,恐無今日之幸。”
皇帝眼中閃過亮光:“陸卿願助朕整頓京營?”
“臣不敢。”陸錚搖頭,“京營乃天子親軍,非外臣可涉。但臣可薦一人——楊嶽楊督師。
楊督師在宣大十年,練就精兵數萬,深諳治軍之道。若陛下信得過,可讓楊督師留京,主持京營整頓。”
這是以退為進。推薦楊嶽,既賣了人情,又避免了直接插手京營的嫌疑。
皇帝沉吟:“楊卿確是合適人選。但他若留京,宣大那邊……”
“宣大可暫由副總兵王新代理。”陸錚道,“待京營整頓完畢,楊督師再回宣大不遲。”
這安排滴水不漏。皇帝深深看了陸錚一眼:“陸卿思慮周全。此事,朕會考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