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東林寺時,夜色已深,但議事堂內燈火通明。眾人顯然都未休息,在等我回來。當我帶著一絲血跡和滿身夜寒踏入堂內時,夏施詩第一個迎了上來,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擔憂,伸手扶住了我的手臂。穗禾也跑過來,緊緊抱住我的腿。
“陽哥,怎麼回事?流雲閣竟敢動手?”高傑脾氣最爆,見狀立刻拍案而起,周身雷光隱隱閃動。韓策言放下了酒葫蘆,馬琳也收起了嬉笑神色。楊仇孤靠在陰影裡,眼神卻如冰錐般銳利,他身邊的張欣兒則安靜地看著我。何源有些緊張地看向門口,甘衡輕輕握住了他的手。玉行道人依舊叼著片樹葉,但眼神已然不同。韓罡坐在主位,沉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擺了擺手,示意自己無礙。“一點皮外傷,不妨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氣,在夏施詩的攙扶下坐下,將流雲閣中發生的一切,從那杯有問題的流雲釀,到黃麗的表演,黃嘯天的“震怒”,以及我隱匿後聽到的父女對話,原原本本,毫無遺漏地說了出來。
堂內一片寂靜,隻有我敘述的聲音和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。
當我講完最後一句,高傑第一個怒吼出聲:“豈有此理!這黃嘯天老兒,竟用如此下作手段!汙大哥名聲,還將你打出來!管他什麼苦衷,我高傑定不與他乾休!”
“沒錯!這口氣不能就這麼咽了!”馬琳也附和道,身上風火之氣隱隱升騰。
韓策言摩挲著酒葫蘆,眉頭微皺:“苦肉計?劃清界限?這黃嘯天……倒是個狠角色,對自己狠,對女兒也狠。但他未免太小看北關其他幾門了,也小看了仙階複仇的波及範圍,豈是這般輕易能劃清的?”
楊仇孤發出幾聲低沉的冷笑:“自以為是的老家夥。贖罪?報恩?用這種令人作嘔的方式,不過是自我感動罷了。”張欣兒輕輕拉了他的衣袖,示意他少說兩句。
何源小聲道:“可是……他好像……也是好意?”
甘衡柔聲道:“小媳婦,這好意,未免太傷人了。”
夏施詩握緊了我的手,她的手心微涼,但聲音很穩:“李陽,你待如何?”
我看向一直沉默的韓罡。他坐在那裡,如同一座沉寂的火山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但那雙經曆過無數風雨和仇恨的眼睛裡,卻翻湧著複雜難明的情緒。
良久,韓罡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而低沉:“黃嘯天……我與他,也算舊識。”他頓了頓,仿佛在回憶什麼,“當年之事,流雲閣參與不深,更多是迫於形勢,搖擺不定。他此人,重利,但更重流雲閣的傳承。如今做出這等決斷,雖令人不齒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他抬起眼皮,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落在我身上:“他此舉,一是想保全你與東林寺,不願你們卷入過深,二是想獨自承擔懸鏡山覆滅、煙火行者重現引發的連鎖反應,尤其是……來自玄鐵門和焚天穀的壓力。那兩家,當年是圍剿我的主力,手段也最為酷烈,如今必定惶惶不可終日,任何與我相關的勢力,都會成為他們瘋狂打擊的目標。”
韓罡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“他將你驅逐,看似絕情,實則是向北關宣告,流雲閣與我韓罡,以及東林寺,再無瓜葛。他想把所有的火,都引到自己身上。”
玉行道人吐掉嘴裡的樹葉,嗤笑一聲:“引火燒身,玩脫了可是要滅門的。”
韓罡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銳光:“所以,他不能脫。北關亂局已起,單憑他流雲閣,扛不住玄鐵、焚天的聯手打壓,更扛不住……後續可能掀起的清算。他需要盟友,一個在暗處的盟友。”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拉得很長。“李陽,你這份‘絕情’,我們得領。但東林寺,從不是畏首畏尾之輩。他黃嘯天想獨自扛,我偏不讓他如願。”
他看向我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:“安排一下,我要秘密見他一麵。就在今夜。”
我心中一震,立刻明白了韓罡的意圖。他要去見黃嘯天,不是去問罪,而是去……結盟。以煙火行者的身份,去給那個試圖獨自背負一切的老家夥,遞出一根合作的橄欖枝。這無疑風險極大,但若能成,東林寺與流雲閣一明一暗,互為犄角,在這北關亂局中,生存的幾率將大大增加。
“韓叔,此事……”我有些遲疑,擔心他的安危。
韓罡擺了擺手,臉上露出一絲久違的、屬於煙火行者的桀驁:“放心,北關能留下我的人,還沒出生。何況,隻是去見見老朋友。”
他看向玉行道人:“老酒鬼,寺裡交給你了。”
玉行道人難得正經地點點頭:“去吧去吧,我看著這幫小崽子。”
韓罡又對韓策言道:“策言,你隨我一同。有些場麵,你在更好。”
韓策言收起酒葫蘆,肅然應道:“是,父親。”
我不再猶豫,沉聲道:“好,我引路。我知道一條隱秘路徑,可通流雲閣後山禁地,那裡守衛相對鬆懈,黃閣主的書房離那裡不遠。”
事情就此定下。韓罡與韓策言稍作準備,便隨我悄然離開了東林寺,三人如同鬼魅,融入北關沉沉的夜色之中,向著那剛剛將我“驅逐”的流雲閣潛行而去。
夜風吹拂,帶著刺骨的寒意,也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。我不知道這次秘密會麵將帶來什麼,是冰釋前嫌的聯手,還是更激烈的衝突?但我知道,北關的棋局,從這一刻起,將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。而我,我們東林寺,已身處棋局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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