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毅再次向前一步，目光灼灼地逼視著艾德溫：“艾德溫·範克裡夫！放下那柄隻會帶來毀滅的仇恨之刃！拾起你石匠的鑿子和標尺！帶著你心中尚未熄滅的建造理想，加入我們！來星火堡，加入五星城！用你無與倫比的技藝，幫我們、幫所有人，建設一座前所未有的城邦！一座讓所有工匠都能挺直腰杆、讓所有孩子都能在陽光下歡笑、真正屬於人民的、偉大的城邦！”
“這，”蔣毅此刻的聲音如同洪鐘，在麥浪翻滾的田野上回蕩，重重敲在艾德溫的靈魂深處，“才是你艾德溫·範克裡夫，身為石匠領袖，真正的複仇！用建造，去埋葬腐朽的舊世界！用光明，去審判那些躲在陰影裡的蛆蟲！而不是把自己和你的女兒，永遠囚禁在仇恨的黑暗礦井裡！”
艾德溫死死地盯著蔣毅。翠綠的瞳孔深處，那翻騰的怒海似乎凝固了，碎裂了。堅冰之下，某種被埋葬許久的、熾熱的東西在微弱地搏動。
他緩緩低下頭，目光首先碰觸到的是懷中梵妮莎的臉龐。那張屬於孩童的、本該無憂無慮的小臉，此刻卻緊緊繃著，盛滿了驚弓之鳥般的恐懼，一雙翡翠色的眼眸深處隻有茫然和對這個冰冷世界的不知所措。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小小的身體透過破舊衣料傳來的細微顫抖。
這觸感如同一根冰冷的針，刺破了他被仇恨麻痹的神經。他順著女兒的視線，望向遠處那片麥田。
金燦燦的海洋在陽光下翻滾，散發出一種他幾乎遺忘了的、屬於穀物成熟的溫暖馨香，甜絲絲的，卻像裹了鹽粒般澀得他喉嚨發緊。就在這片金色海洋的邊緣，那個叫查爾斯的老瘸子，那個他記憶中佝僂著背、總是在礦洞角落做些雜活的“叛徒”，此刻竟然努力地挺直了腰背！汗水浸透了他粗糙的布衣，泥土沾滿了他的褲腿，但那脊梁……艾德溫從未在礦洞的陰影裡見過如此挺直的脊梁，仿佛重新找回了支撐他脊梁的信念？
這景象帶來的荒謬刺痛感還未消褪，視線儘頭，星火堡那堵巍峨的冰牆便霸道地攫取了他的目光。寒冰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而冷酷的光，冰冷堅硬，與眼前溫暖搖曳的麥田、查爾斯汗水浸透的背脊形成了撕裂般的對比。
就在這冰與火的撕裂中，艾德溫的思緒猛地被拽回了過往的旋渦：
斑駁的記憶碎片轟然衝垮了堤防——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年輕的臉龐，布滿汗水和石粉的塵土，眼中燃燒著純粹的熾熱與虔誠。他和他那些兄弟，用雙手，用理想，懷著近乎神聖的信仰，將一塊塊巨石鑿刻成型，一磚一瓦，砌起那座宏偉的暴風城！那一刻，他們是城市的創造者，是石頭的詩人！
然而，轉瞬之間，畫麵變得猙獰而屈辱——暴風城落成典禮時的歡呼在耳邊化作了尖利的嘲笑！貴族們端著精美的酒杯，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，像驅趕蚊蠅般將他們這些真正的建造者掃地出門！他們曾引以為傲的傑作，突然就變成石匠門的墳場！血，到處都是兄弟們的血……
於是，複仇的烈焰吞噬了一切。迪菲亞兄弟會誕生了。他曾發誓要燒毀那座由他們建造卻被他人竊據的城堡！可……為了生存，為了維持這支力量，那雙本該用來塑造的工匠之手，不知何時沾染了無辜者的血淚。刀鋒砍向的，不再是衛兵和貴族，而是和他一樣掙紮求生的平民。勒索、綁架、掠奪……礦洞裡堆滿的“戰利品”，有多少帶著絕望的哭嚎？雖然目標依舊指向暴風城，可是……在仇恨的深淵裡不斷向下滑落時，他似乎也把什麼東西弄丟了。那個握著鐵錘，為建造一座宏偉城市而心潮澎湃的石匠領袖……和現在這個握著染血匕首、在礦洞深處對著同胞露出獠牙的“匪首”，究竟……誰才是真正的艾德溫·範克裡夫？
這遲來的叩問，如同冰牆上反射的陽光，時而灼熱，時而冰冷，狠狠刺進他麻木的靈魂深處。他像在渾濁的泥潭裡猛然抬頭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水麵上那個陌生而猙獰的倒影——那張臉，模糊得隻剩下複仇的執念，與他曾唾棄的那些暴風城貴族老爺畫像上的冷酷，詭異地重疊了。
長久沉默，隻有風聲掠過麥穗發出的沙沙細響，如同大地低沉的歎息，以及梵妮莎壓抑在父親衣襟裡、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啜泣聲。
艾德溫的肩膀先是繃緊如岩石，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狂暴的力量，隨即，又極其艱難地、極其緩慢地鬆弛下去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他依舊沉默著，沒有點頭，也沒有再次發出憤怒的咆哮。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。終於，那緊握匕首、如同鐵鉗般的手指，在梵妮莎柔軟的發絲間，極其輕微地…顫動了一下。
緊接著，是第二下，第三下。
“當啷！”
一聲清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那把淬煉著無儘仇恨與偏執的鋒利匕首，從艾德溫顫抖著鬆開的手指間滑落，跌落在乾燥堅硬的黃土地上，沾滿了塵土。
他沒有彎腰去撿。
艾德溫緩緩抬起頭，不再看蔣毅，也不再看查爾斯。他灰敗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空白。他微微側過頭，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，落在蔣毅背後的那個星火堡。
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喉嚨裡發出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。那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掏空靈魂後的奇異平靜，清晰地飄散在帶著麥香的風裡：
“…星火堡，需要多高的地基？”
風聲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。
蔣毅緊繃的嘴角，緩緩地、不可抑製地向上揚起，一個篤定而充滿力量的笑容，如同破曉的陽光，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。他知道，那個被仇恨冰封的石匠領袖，在這一刻，鑿開了第一道通向光明的縫隙。星火堡的第一塊基石，將在一位真正的大師手中，穩穩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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