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賓塞也站了起來。
他伸出手,掌心躺著枚銀質袖扣,刻著斯賓塞家族的四分盾徽和雙身獅鷲圖樣:“這是誠意。”喬治接過時,金屬貼著皮膚的冰涼溫度,和魔金的熾熱截然不同。
離開俱樂部時,管家帶走了裝載差分機的馬車回莊園。
喬治獨自裹緊大衣往車站走,聽見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響。
他轉頭,隻看見街角的報攤,《泰晤士報》的頭版上印著“工業新星崛起”的標題。
但在報攤後麵,有個穿墨綠裙裝的身影一閃而過,發梢沾著霧珠,像沾了水的鴉羽。
他摸了摸口袋裡的袖扣,繼續往前走。
風掀起他的大衣下擺,露出靴筒裡的電擊器,在霧中閃著冷光。
喬治剛拐進貝克街,潮濕的霧氣裡便飄來油墨與柑橘混合的香氣。
他腳步微頓——這是《泰晤士報》記者常用的紫丁香水味,艾麗莎·格林總說“油墨味太苦,得用甜香蓋蓋”。
“康羅伊先生!”
女聲從街對麵的報攤後傳來。
穿墨綠裙裝的身影轉出來時,發梢的霧珠正順著發辮往下淌,沾濕了領口的蕾絲。
艾麗莎抱著皮質采訪本,指尖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司康餅,碎屑落在她特意燙卷的發間,倒比精心打理的發髻更顯鮮活。
喬治摸了摸大衣內袋裡的袖扣,那枚刻著四分盾徽的銀飾還帶著體溫。“格林小姐跟蹤人倒是有套。”他停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,靴跟碾過路上的煤渣,“剛才在玫瑰與齒輪俱樂部外,也是您?”
艾麗莎的耳尖立刻紅了。
她把司康餅塞進嘴裡快速嚼了兩下,抽出鋼筆在采訪本上唰唰寫:“您的馬車夫說您常去聖克萊爾書店買《愛丁堡評論》,我在那蹲了三天。”她抬眼時睫毛上還沾著霧水,“康羅伊先生,您完善的差分機在皇家科學院的測試報告被我看到了——半小時算二十位圓周率,這夠讓全英國的數學家把筆摔進墨水瓶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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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要個獨家。“
喬治望著她發亮的眼睛。
三天前在《泰晤士報》經濟版看到她寫的《曼徹斯特紡織廠的蒸汽革命》,筆鋒像淬了檸檬汁的銀劍,把工廠主壓榨童工的事捅得透亮,算是很不錯的輿論渠道。
這樣的記者,若能為差分機發聲......他摸出懷表,“給我十分鐘。”
艾麗莎的鋼筆尖幾乎戳破紙頁。
她跟著喬治拐進巷口的咖啡館,木桌還沾著前客的咖啡漬。“您為什麼選擇和阿爾弗雷德·斯賓塞合作?”她直入主題,“東印度公司的鋼鐵大王,連《經濟學人》都寫過他‘每塊鋼板都沾著加爾各答碼頭的血’。”
喬治的指節抵著溫熱的咖啡杯。
他想起父親昨夜咳得床板都在顫,想起實驗室裡堆著的、需要上好的精鋼材料需求訂單——斯賓塞能解決這些,而他需要時間,在父親油儘燈枯前讓差分機真正運轉起來。“斯賓塞有資源,我有技術。”他說,“就像蒸汽機需要煤,技術需要土壤。”
“可您知道他上周剛收購了威爾士的汞礦?”艾麗莎的鋼筆在“汞礦”兩字下畫了道粗線,“康沃爾的礦工說,他的礦坑裡總飄著紫霧,有人吸了之後......”她壓低聲音,“開始說胡話,畫奇怪的符號。”
喬治的後頸突然起了層雞皮疙瘩。
他想起之前在廢棄倉庫的祭壇下,那團凝固的血漬中,也有類似的淡紫色紋路。“格林小姐。”他按住她的采訪本,“如果我同意你全程跟拍差分機的啟動和計算過程,你能保證報道重點放在技術本身?”
艾麗莎的瞳孔猛地收縮,像被按亮的煤油燈。
她用力點頭,發間的司康碎屑簌簌落在桌上:“我以《泰晤士報》的信譽起誓!”
新聞發布會定在威斯敏斯特的機械學會禮堂。
喬治站在後台,能聽見前廳的人聲像漲潮的海水。
埃默裡幫他係領結時,手指在發抖:“倫敦來了十二家報紙,連《笨拙》的漫畫師都扛著畫板坐第一排。”
“他們不是來看我的。”喬治對著穿衣鏡整理袖扣——斯賓塞送的那枚正貼著他的手腕,“是來看差分機能把這個時代的齒輪擰多緊。”
鎂光燈亮起的瞬間,他看見第一排的艾麗莎舉著速記本,發梢還彆著那天的司康碎屑。“諸位。”他按住講台,木質紋理透過白手套傳來溫度,“三個月前,我在實驗室裡轉動有史以來第一台完整的差分機啟動手柄時,齒輪發出的哢嗒聲像極了......”他頓了頓,“像極了曆史翻頁的聲音。”
台下傳來零星的笑聲。
喬治掀開蓋在機器上的紅綢,黃銅齒輪在聚光燈下泛著蜜色的光。“這台機器能計算鋼軌的承重極限,能預測棉紡廠的蒸汽壓力,能讓工程師在圖紙階段就避開九十九個錯誤。”他抽出一張紙帶,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還帶著差分機的溫熱,“斯賓塞先生的鋼鐵廠已經用它優化了新鋼軌的合金配比——諸位可以去利物浦碼頭看看,上周下水的‘鐵砧號’貨輪,用的就是這種鋼軌。”
提問環節,《晨郵報》的老記者扶了扶夾鼻眼鏡:“康羅伊先生,您如何回應‘技術被資本綁架’的質疑?”
喬治的目光掃過觀眾席後排——斯賓塞穿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裝,正用銀製雪茄剪慢條斯理地處理哈瓦那雪茄。“資本是燃料,技術是引擎。”他說,“沒有燃料,引擎動不起來;沒有引擎,燃料不過是堆會燒起來的黑石頭。”
掌聲如雷。
艾麗莎的速記本上,“引擎與燃料”四個字被畫了三個感歎號。
散場時,她追著喬治到後台,鋼筆尖幾乎戳到他的領結:“您剛才看斯賓塞先生的眼神,像在看......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像在看條盤著的蛇。”
喬治低頭整理差分機的傳動帶,黃銅齒輪在他指尖轉動。“蛇也分有毒沒毒的,格林小姐。”他說,“關鍵是要知道七寸在哪。”
匿名信是在發布會當晚送來的。
喬治剛進伯克郡莊園的門廳,老管家就捧著銀盤迎上來:“下午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,說必須親手交給您。”
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,封口處壓著個模糊的指紋。
喬治撕開時,一張泛黃的剪報飄落——1847年《加爾各答時報》的舊聞,標題是《東印度公司商船“希望號”神秘沉沒:全員暴斃,屍體布滿紫斑》。
背麵用紅墨水寫著:“斯賓塞的船運公司接手了’希望號‘的航線。
他的鋼鐵廠熔爐裡,燒的不隻是鐵礦石。“
喬治的手指捏皺了信紙。
他想起受害者的血漬,想起斯賓塞手腕上的百達翡麗——父親說過,那表是用東印度公司的藥品利潤買的。
窗外的雨突然大了,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。
他喊來埃默裡:“我們明天去利物浦吧,我想查一查‘希望號’的航海日誌,總得看看未來的合作夥伴到底有多危險。”
“需要我帶槍嗎?”埃默裡摸了摸腰間的左輪,那是他在印度服役時的老夥計。
喬治搖頭,從靴筒裡抽出電擊器——這是他再次改良的,已經能對近距離釋放足以擊暈公牛的強大電流。“帶這個。”他說,“如果遇到......奇怪的事,彆硬拚。”
埃默裡走後,喬治坐在書房裡翻父親的舊日記。
泛黃的紙頁間掉出張照片:帥氣的康羅伊男爵穿著騎兵製服,站在肯特公爵夫人的馬車旁,身後是年幼的維多利亞女王。
照片背麵寫著“1837,命運的分岔口”。
他合上日記本時,聽見窗外傳來馬蹄聲。
老管家敲了敲門:“先生,有位穿軍裝的先生要見您。
他說......“管家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,”他說來自戰爭辦公室。“
喬治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放到了電擊器的開關上。
窗外的雨幕中,他看見一個身影下了馬車,肩章上的銅星在雨裡閃著冷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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