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輸隊需要新的馬車夫,維修點需要機械師,培訓學校要聘講師,金融行號得增設農機租賃專員。他抽出另一張統計表,墨跡未乾的數字在陽光下跳動,傳統手工收割,每畝成本是十七先令六便士;用,降到六先令八便士。
省下的錢去哪了?他突然提高聲調,目光掃過第三排那個被卡梅倫安排的老婦人,去了瑪麗·約翰遜的麵包店——她上個月多雇了兩個學徒,因為買麵粉的錢少了十九個百分點。
去了聖瑪麗學校——上周有八個孩子交齊了學費,他們的父親在維修點工作。
羅伯特的手指在桌下攥成拳,鑽石袖扣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原以為能靠溫度與人性的演講煽動情緒,可喬治拋出的不是空洞的口號,是浸透了汗水與賬本的數字。
更要命的是,那些數字裡藏著他最熟悉的東西——農場主的賬本、糧商的報價單、工頭的工資冊。
這些本該是他的武器,此刻卻成了刺穿他盾牌的尖矛。
您說機器奪走了工作,喬治的聲音陡然放輕,像手術刀劃開緊繃的皮膚,可數據告訴我,它讓更多孩子能坐在教室裡,而不是跟著父母在麥田裡啃泥。
讓更多婦女不必在紡織廠咳血到淩晨,而是能守著自家的灶台。他向前半步,渡鴉徽章在領口閃著冷光,最後一個問題,卡梅倫先生——他的語調突然鋒利如剃刀,您上次光著腳踩進麥田,是什麼時候?
羅伯特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上周在鄉村莊園的野餐,白手套下的手指碰都沒碰過麥穗;想起競選演說時,他讓管家特意找了雙沾著泥點的皮靴,卻在後台用銀質小刷仔細擦淨。
喉間的話梗成一團,像被泡脹的舊報紙。
就在這時,側門傳來沉重的拐杖叩地聲。
所有人轉頭。
亨利·摩根——那個在行業會議上拍著桌子罵機器是鐵棺材的老農機商,此刻正扶著門框喘氣。
他的粗布外套沾著機油漬,拐杖頭包著的銅皮磨得發亮,每走一步都在大理石地麵敲出悶響。
亨利先生?議長站起身,您今天不是——
我今天是來認錯的。亨利打斷他,聲音像砂紙擦過鐵板。
他扶著證人席的木欄,指節因用力泛白,三十年前,我罵蒸汽犁是魔鬼的玩具。
因為它讓我做的木犁賣不出去,讓我的鐵匠鋪少了二十個訂單。他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包,抖開時露出半片生鏽的犁鏵,可後來我去了俄亥俄州,看見用蒸汽犁的農場主,冬天能給孩子買新棉鞋;看見用手犁的佃農,老婆孩子擠在漏風的木屋裡啃硬麵包。他舉起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,這是我簽的授權書——從今天起,摩根農機曙光當組裝廠。
首批招三百人,管吃管住,學徒工每月五美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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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廳炸響掌聲。
老鞋匠的二兒子在第一排站起來鼓掌,藍圍裙的婦人抹著眼淚吹了聲口哨。
喬治看見詹尼站在旁聽席邊緣,指尖輕輕掐著掌心——那是她強壓情緒的習慣動作。
羅伯特的臉漲成豬肝色。
他看見自己安排的受害家屬跟著鼓掌,看見原本中立的議員們交頭接耳,看見亨利·摩根衝他冷笑——那老頭的眼神裡沒有妥協,隻有對舊時代的唾棄。
休會!議長敲了三次木槌才壓下聲浪。
喬治合上報冊時,封皮上的燙金字母蹭到了他的指腹。
詹尼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側,發梢還沾著剛才跑進來時的汗,聲音輕得像耳語:卡梅倫的人在側門聚集,奧唐納說他們調了民兵。
不急。喬治把報告遞給詹尼,指尖在她手背輕輕一按,先看投票結果。
結果比預想的快。
當議長宣布保護主義法案以23票反對、19票支持未通過時,羅伯特抓起外套衝出門,銀製袖扣撞在桌角發出脆響。
喬治走到台階前,風卷著陰雲掠過市政廳的尖頂。
詹姆斯·奧唐納的警服被吹得鼓起來,他扯了扯喬治的衣袖,喉結上下滾動:康羅伊先生,卡梅倫的人聯係了自由之子民兵隊,說要保衛傳統產業
馬丁呢?喬治問。
話音未落,馬丁·李從巷口跑過來,粗布工裝的袖口沾著機油。
他喘得說不出完整句子:三個......在自由農機乾過的技工......昨晚......失蹤了。
他們老婆說,看見卡梅倫的馬車停在門口。
詹尼的手指驟然收緊,文件邊角在她掌心壓出紅印。
喬治望著鉛灰色的天空,風掀起他的西裝下擺,露出內側縫著的渡鴉刺繡。
他摸出懷表,表盤上的銅綠被擦得發亮——那是父親留下的老物件,指針正指向下午三點。
告訴奧唐納,他轉身對詹尼說,聲音輕得像在說情話,今晚十點,我要在碼頭倉庫見十五個工會代表。
詹尼點頭,發間的珍珠發夾閃了閃。
她知道,那倉庫的地下室有扇隱蔽的鐵門,門後堆著成箱的差分機零件——現在,那些零件要派上新用場了。
陰雲越壓越低,遠處傳來教堂的晚鐘。
喬治望著卡梅倫的馬車消失在街角,指尖輕輕叩了叩懷表蓋。
他知道,當夜色漫過費城的煙囪時,會有另一張網悄然張開——不是用鋼鐵,而是用秩序、用人心、用那些被數字照亮的希望。
而這張網的第一根線,將在今晚十點,隨著地下室亮起的煤油燈,開始編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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