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康羅伊已經拿起了外套。
他需要去碼頭接詹尼,需要聽她講今天的談判細節,需要確認格雷夫斯的子彈是否還在擔保函下麵。
可當他走到門口時,突然停住腳步,回頭看向差分機前的愛麗絲。
她正盯著紙卷上的某個數字,睫毛在眼下投下顫動的陰影。
愛麗絲的羽毛筆在羊皮紙末尾重重一頓,墨點在“裝飾品”三個字上暈開極小的圓。
她望著自己用了三夜時間修訂的《第七齒輪的震頻》,指節抵著發漲的太陽穴——這是連續48小時調試差分機模型後的慣性動作。
銅製齒輪在她腳邊安靜轉動,第七層齒輪的刻痕與窗外漸起的風聲共振,發出隻有她能分辨的嗡鳴。
“康羅伊先生。”她轉身時,晨袍下擺掃過滿地的計算稿紙,“我調整了鐵路債券違約率的權重係數,把利物浦小麥庫存的流動性溢價加進去了。”
康羅伊從壁爐邊的高背椅上站起,黑色晨衣垂落如幕。
他接過報告時,指尖觸到紙張邊緣還帶著愛麗絲掌心的溫度。
前兩頁密密麻麻的公式在他眼底快速掃描,當看到“23歐洲鐵路股權”的結論時,他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報告扉頁的燙金渡鴉——那是詹尼設計的家族暗紋。
“黃金是他們的信仰。”他突然開口,聲音像被爐火烤過的銅鈴,“但信仰會褪色,小麥不會。”他抬眼時,灰藍色瞳孔裡跳動著躍躍欲試的光,“複製五份,用普通牛皮紙封裝,寄件人寫‘匿名愛國者’。柏林財政大臣秘書的地址是……對了,上周他在《經濟評論》上批駁金本位製,這封信該落在他辦公桌上。”
愛麗絲的手指在墨水瓶口懸了懸:“需要加密嗎?”
“不用。”康羅伊將報告遞回,“太完美的密碼反而像陷阱。他們會以為這是某個被羅斯柴爾德打壓的小銀行家的泄憤,直到三個月後——”他的指節輕叩桌麵,“直到他們發現每個收到信的人,都在悄悄減少黃金儲備。”
此時三千英裡外的紐約,查爾斯·霍華德正站在證券交易所的橡木櫃台前。
他的舊禮帽壓得很低,帽簷陰影遮住了左臉那道新添的抓痕——那是昨夜與老搭檔爭執時留下的。
主管的鋼筆尖戳在辭職信上,墨水濺在“自願離職”四個字上:“五萬美元就讓你背叛?我記得你父親在滑鐵盧救過我叔叔的命。”
霍華德的喉結動了動。
他想起上周在碼頭倉庫看到的場景:成箱的棉花期貨合約被扔進火爐,火光照亮羅斯柴爾德交易員臉上的冷笑。
“我父親教我做騎士,不是做賊。”他說,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的鐵板,“你們偷的不是錢,是整個市場的心跳。”
主管的鋼筆“啪”地摔在桌上。
霍華德轉身時,西裝內袋的懷表撞在肋骨上——那是康羅伊送的,背麵刻著“新秩序需要新騎士”。
玻璃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,他深吸一口帶著煤煙的空氣,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馬車。
車廂裡,哈裡森·菲茨傑拉德正用匕首削著蘋果。
將軍的軍靴上還沾著滑鐵盧的泥,此刻卻擦得鋥亮:“惠特比到了。”他拋來一本深棕色護照,封皮燙金的“托馬斯·威爾遜”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
霍華德翻開護照,裡麵貼著他的照片,隻是左臉的抓痕被巧妙修飾成了刀疤。
“為什麼是波士頓?”他問。
“康羅伊先生說,北美鐵路網的咽喉在波士頓。”哈裡森咬了口蘋果,“你要做的,是讓那裡的每根枕木都刻上我們的名字。”
霍華德摩挲著護照封麵,指腹觸到燙金字母的凸起。
車窗外,證券交易所的穹頂正被暮色吞沒,像一塊被啃了一半的金幣。
倫敦的夜來得更早。
康羅伊站在書房落地窗前,看著最後一班郵車駛離格雷夫斯銀行。
詹尼的羊毛鬥篷在門廊下一閃而過,她懷裡抱著個雕花木盒——應該是今天從漢堡帶回來的雙重印鑒。
他轉身走向書桌,燭台上的銀燭台投下細長的影子,將那枚1853年的索維林金幣圈在光圈中央。
放大鏡下,金幣邊緣的劃痕清晰可見。
康羅伊調整角度,某道劃痕突然在視野裡連成渡鴉的翅膀——和詹尼的袖扣、格雷夫斯的信箋、愛麗絲的報告扉頁上的圖騰一模一樣。
“你們數我的金幣,”他對著空氣低語,聲音輕得像怕驚醒沉睡的狼,“卻看不見上麵早已印滿我的指紋。”
電報機就在這時震動起來。
紙帶從機器裡緩緩吐出,康羅伊彎腰拾起時,燭火突然搖曳。
第一行字是法文:“天平正在重鑄”,第二行英文翻譯後為:“第一擊指向巴黎”。
最後一個字母“y”的墨點還未乾透,帶著某種潮濕的黏性,像血。
他直起身時,窗外的霧不知何時漫了進來。
泰晤士河的方向傳來低沉的汽笛,聲音被霧揉碎,散成無數細小的針,紮在他後頸。
淩晨四點五十分,康羅伊站在塔橋觀測室的鐵門前。
鑰匙插入鎖孔的瞬間,他聽見河水拍打橋墩的聲音裡,混著某種陌生的節奏——像是齒輪咬合,又像是心跳。
門內的掛鐘指向五點差十分,玻璃罐裡的水銀柱正在緩慢攀升,記錄著這個夜晚所有未被言說的震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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