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康羅伊推開主控室的門時,暖氣裹挾著機油和銅鏽的氣味撲麵而來。
亨利正俯身站在控製台前,手指在差分機鍵盤上敲出一連串密語,在金屬齒輪咬合的輕微聲響中,全息屏幕上的長江入海口地形圖正緩緩旋轉。
埃默裡斜靠在牆角的橡木櫃上,靴尖踢著櫃腳——這是他緊張時的老毛病,此刻他卻咧著嘴晃動著懷表鏈說:“霍普金斯女巫在隔壁實驗室,說要等您來了才肯解密新符文。”
“讓她進來。”康羅伊摘下沾滿雪的手套,詹妮的照片在懷表裡跟著晃動。
他走向會議桌時,注意到亨利後背的軍裝布料被汗水浸出了淺淺的痕跡——這個向來冷靜的技術總監,竟在零下二十度的觀測站裡出了汗。
“調出上海節點的熱力圖。”他敲了敲桌麵,全息屏幕應聲切換成暗紅與幽藍交織的網狀結構,“清廷的監控密度比三天前提高了百分之四十。”
“聖公會駐滬主教剛發來電報。”埃默裡從馬甲口袋裡摸出折成小方塊的信紙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“他們在黃浦江底發現了七處鑄鐵錨樁,每根都纏著用人發編成的繩子。我讓人查了《申報》舊刊——鹹豐二年大水災後,確實有‘江神索妻’的民間傳聞,說三十六個戴紅圍巾的女子被沉入了江底。”他突然停頓下來,喉結動了動,“卡蘭說的‘地心歌姬’,可能就被困在那些錨樁底下。”
門被敲響時,阿爾瑪·霍普金斯的影子先擠了進來。
這個總是裹著黑鴉羽毛披肩的美國女巫,此刻發間彆著半枚青銅鈴鐺——那是她方才在雪地裡撿到的,康羅伊記得她彎腰時嘀咕“地脈震顫會喚醒古物”。
她把一疊羊皮紙拍在桌上,指甲縫裡沾著暗褐色的符文染料:“你們要找的共鳴鏈,在清廷檔案裡叫‘鎮魂網’。每段網的節點都埋著‘歌姬’,用她們的聲帶振動固定地脈裂隙。”她的綠眼睛突然眯了起來,“但最新解讀顯示,上海節點的‘網’在收縮——有人在給歌姬注射某種藥物,讓她的聲音頻率逼近臨界值。”
“臨界值之後會怎樣?”亨利的聲音像鈍刀割鐵皮。
“地脈裂隙會閉合。”阿爾瑪抓起康羅伊的鋼筆,在全息屏幕上劃出一道拋物線,“但歌姬的聲帶會先撕裂,連帶震碎半徑三公裡內所有活物的耳膜。清廷要滅口。”
康羅伊的指節抵著太陽穴。
詹妮的小調突然在耳邊響起,那是她在曼徹斯特貧民窟學的,說“紅圍巾是媽媽係在孩子脖子上的平安結”。
他想起卡蘭說的“兩百年前未被回應的‘媽’”,想起羅莎琳德信裡夾的西藏鼠尾草——母親總說那是“能聽見地底下哭聲的草”。
“深鑽計劃需要偽裝。”他突然開口,“偽裝成國際地質考察團,研究長江三角洲地震前兆。”
埃默裡的靴尖停住了。
“《泰晤士報》科學專欄的老博爾頓欠我個人情。”他摸出銀製煙盒,卻沒有點煙,“我讓他明早發篇報道,標題就叫《蒸汽時代的地脈守護者》。強調‘現代科技應服務全人類福祉’——清廷要是敢阻撓,倫敦的議員們會用質詢案把唐寧街的地毯踩爛。”
亨利推了推黃銅框架眼鏡:“小型隧道掘進機可以改裝成‘蒸汽蚯蚓’排水設備。”他調出三維模型,機械臂末端的鑽頭閃著冷光,“內部嵌入微型差分機和生命探測儀,探測範圍能覆蓋地下一百米。但需要……”
a”標記——詹妮說過,那是曼徹斯特方言裡的“媽媽”。
他突然想起羅莎琳德今早的電報:“藏地咒語已轉交,她聽得見,但不敢停。”“埃默裡,聯係港英政府。”他抓起鋼筆在地圖上圈出黃浦江西岸舊泵站,“鑽探範圍限製在三百英尺內——工部局的官員要多少好處?”
“不是好處。”埃默裡突然壓低聲音,“是恐懼。我讓混血記者假扮您的助手,把‘聖殿騎士團守鐘派譴責斯塔瑞克勾結清廷’的消息透給了《北華捷報》。現在倫敦議會在查‘曙光號’運輸檔案,帕麥斯頓勳爵需要表現出對東方暴政的‘關切’。”他扯了扯領結,笑意從眼底消失,“那記者已經拿到許可了。條件是什麼?”他攤開手,“他們讓我們保證,勘探時彆碰著‘江神廟’的地基。”
“江神廟。”阿爾瑪突然按住地圖,羽毛披肩滑下肩頭,“那是鎮壓地脈的陣眼。”她的指尖沿著江岸線移動,“歌姬的錨樁,應該就在廟下的暗河拐彎處。”
會議桌中央的留聲機突然發出刺啦聲。
那是羅莎琳德從伯克郡莊園發來的錄音信,老唱片轉動時帶著細微的震顫:“井水浮現了濕痕,中文寫的‘勿近,鈴將落’。我把詹妮的紅圍巾浸了井水,現在……”電流雜音裡突然迸出一聲清越的鈴響,像冰錐刺破玻璃,“圍巾在發光。阿爾瑪,檢測結果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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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爾瑪抓起桌上的玻璃試管——裡麵裝著紅圍巾纖維滲出的熒光液體。
她的瞳孔收縮成細線:“和上海地下樣本的共振因子完全一致。”她抬頭時,綠眼睛裡湧動著敬畏,“這是血脈的回應,康羅伊先生。您母親……她在替歌姬打通聯係。”
康羅伊的手指撫過試管壁,熒光透過皮膚在掌心跳動,像詹妮當年替他係紅圍巾時,指尖的溫度。
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艾莉諾·格雷的身影出現在玻璃窗前。
這位牛津講師抱著一摞《水經注》影印本,發梢沾著雪,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:“我查了清代河工檔案!”她推開門,寒風卷著雪粒灌進來,“鎮魂鈴的觸發機製可能和月相有關——下弦月時地脈最脆弱,他們要……”
“艾莉諾。”康羅伊打斷她,卻沒有生氣。
他望著她懷裡的古籍,突然想起詹妮臨終前說的“如果聽見,記得回答”。
窗外的極光又開始扭曲,這次他聽清了那歌聲裡的詞——是曼徹斯特方言的“媽媽”,是兩百年前未被回應的呼喚,是此刻在紅圍巾裡發光的血脈共鳴。
“明天出發。”他說,聲音比極光裡的歌聲更堅定,“紅圍巾行動,開始。”艾莉諾的羊皮紙在桌上發出沙沙輕響。
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銀邊眼鏡,指節叩在全息屏上的“地磁異常”標記上:“要讓清廷相信我們無害,就得把‘地脈’二字從他們的警惕名單裡摘出去。”她抽出一遝手寫稿,墨跡還帶著新墨的潮味,“我查了《申報》最近三個月的廣告——法租界新開了六家‘火山礦泉’咖啡館,工部局正在審批‘天然氣泡水’專利。他們需要一個足夠愚蠢的由頭,來掩蓋我們真正的目的。”
康羅伊的拇指摩挲著懷表邊緣,詹妮的照片在玻璃下泛著暖黃光暈。
他想起三年前在曼徹斯特,詹妮捧著冒氣泡的玻璃杯說“這水像在親嘴唇”,那時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