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井通道外的人聲近了,康羅伊的手指在口琴刻著與君同歌的凹痕上最後撫過。
詹尼烤麵包時袖口沾的麵粉,利物浦碼頭上她用圍巾裹住他凍僵的手,這些畫麵像被暗金液體泡過的老照片,在他眼底浮起又沉下。
他轉身時靴跟碾過一粒冰晶石碎屑,脆響驚得通道儘頭的火把晃了晃,露出三具半跪的騎士身影——為首的洛桑·丹增正仰頭看他,鎧甲縫隙裡滲出的血在青石板上洇成暗紅的星。
您...真要留著那東西?洛桑的聲音像生鏽的齒輪,他指的是嵌在鐘舌裡的扳手。
康羅伊注意到他護心鏡上還沾著聖殿騎士的銀十字徽記,卻被劍刃劃開了半道裂痕。
暗金液體仍在從鐘舌紋路裡湧出,漫過扳手握柄,像給那枚來自2025年的舊物鍍上第二層皮膚。
它不是封印。康羅伊摸出懷表,指針正指向淩晨三點十七分——和三年前詹尼在書店門口遞給他口琴的時間分毫不差。是楔子。他說,卡住的齒輪要轉起來,總得有人先敲鬆鏽死的地方。
洛桑身後傳來金屬摩擦聲,三個年輕騎士同時解下黑袍。
其中最年輕的那個耳尖還帶著新傷,解係帶時手直抖:大人...我們在威斯敏斯特聽了鐘聲。他掀起衣角露出胸口,那裡紋著被劃掉的聖殿十字,那聲音不像神諭,倒像...像我妹妹出生時,母親唱的搖籃曲。
康羅伊的喉結動了動。
他從內袋取出詹尼的口琴,金屬外殼在火把下泛著暖光。這把口琴能吹響《十英裡之歌》的終章,他將口琴抵在石牆上,但終章之後,該換新的曲子了。
的輕響驚得所有人後退半步。
口琴從中斷開,銅片邊緣割破了他的掌心,血珠滴在斷口處,像給與君同歌四個字點了句讀。
康羅伊將兩半口琴投入角落的火盆,火焰騰起時,他聞到詹尼常用的薰衣草香混著焦糊味竄進鼻腔——那是她總在袖口彆著的乾花,去年冬天被爐火烤焦了半朵。
鑰匙的任務完成了。他對著火焰低語。
洛桑突然單膝跪地,鎧甲撞在地上發出悶響:康羅伊大人,聖殿騎士團不列顛分冊...不,我們這些活下來的,願做調音者聯盟的守鐘人。年輕騎士們跟著跪下,他們的黑袍一角被投入火盆,火苗舔過銀線繡的十字,發出細微的劈啪聲。
康羅伊拾起洛桑掉在地上的佩劍,劍穗上的銀鈴在他手中輕顫。守鐘人不是要跪,他將劍遞回,是要學會聽。
伯克郡莊園的井邊,羅莎琳德的羊毛披肩落了層白霜。
她望著井中倒映的殘月,聽著地脈波動從轟鳴漸成細語,像極了喬治三歲時學吹木笛,總把曲子彈得支離破碎,卻偏要吹完最後一個音。
夫人,該回屋了。老管家舉著提燈走近,光暈裡能看見她鬢角的白發泛著銀光。
羅莎琳德搖頭,指尖撫過頸間的銀禱告盒——盒蓋內側那縷喬治周歲時剪下的胎發,此刻正生出細小的根須,像藤蔓般攀附在盒壁上。
母係血脈的封印活了。她輕聲說。
老管家的手頓在半空,提燈裡的燭火晃了晃:這...這是好事?
羅莎琳德打開盒子,根須突然蜷縮成小小的漩渦,在盒底刻著的康羅伊家徽上投下淡金色陰影。不是好事,是必然。她將盒子扣上,去把家族印章取來,就是父親臨終前說除非康羅伊家能與王冠平視,否則不許啟用的那枚。
老管家的喉結動了動,最終隻是躬身:是,夫人。
當第一縷陽光爬上莊園塔樓時,羅莎琳德在信紙上落下最後一筆。
密信末尾的家族印章還帶著朱砂的溫熱,旁邊附著兩張拓片——一張是《守夜人手劄》裡的星圖,另一張是地宮鐘舌上凝結的銘文摹本。共治之議四個字被她用紅筆圈起,像一滴懸而未落的血。
加爾各答的報業大樓裡,埃默裡的鋼筆尖戳破了第三張航運賬冊。
他扯鬆領結,對著窗外恒河上的薄霧罵了句:斯塔瑞克這老狐狸,竟把賬戶藏在東印度公司的香料貿易裡。
桌上的電報機突然作響,他撲過去抓起紙條,看見康羅伊脫險五個字時,後背的冷汗浸透了襯衫。
但隻過了三秒,他就扯過旁邊的分類賬簿,用紅筆圈出三個宗教捐贈條目:航運工會的賬本果然有用——這些的貨船,裝的根本不是《聖經》,是鴉片。
他抓起電話筒猛搖:接《泰晤士報》主編!
對,現在!話筒裡傳來忙音,他又迅速抽出一疊文件塞進牛皮紙袋,封口時猶豫了半秒,還是加了張便簽:巴黎銀行的德·拉羅什先生,柏林證券交易所的克虜伯小姐,這是給你們的見麵禮。
當郵差的馬車聲在樓下響起時,埃默裡望著牆上的世界地圖,手指從倫敦劃到加爾各答,又點了點巴黎和柏林。資本不會忠於神,他對著空房間笑了笑,隻會忠於能讓它們增值的齒輪。
牛津大學的古典學係辦公室裡,艾莉諾·格雷揉了揉發酸的後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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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麵前攤開的羊皮卷上,密密麻麻記著昨夜全歐洲同步記錄的鐘鳴頻率——愛丁堡的風笛手說那像高地的晨霧,佛羅倫薩的鑄鐘匠說那是青銅冷卻時的輕吟,連伊斯坦布爾的蘇菲詩人都在信裡寫:那聲音像母親解開纏了四十年的頭巾。
窗外傳來學生的嬉鬨聲,她隨手翻到新收到的報紙,頭版標題刺得她眯起眼:調音者聯盟?
康羅伊男爵之子的新秩序宣言。她的手指停在報紙角落的小廣告上——聲音紀元學術論壇,誠邀各學科研究者共探鐘鳴奧秘,落款是伯克郡莊園的燙金紋章。
艾莉諾合上羊皮卷,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。
昨夜她在實驗室用留聲機錄下的鐘鳴餘韻突然在腦海裡響起,那聲音裡有某種東西,像被封存了百年的鑰匙,正輕輕叩擊著她記憶的門。
冰井通道外的人聲漸近時,康羅伊的拇指在口琴邊緣最後一蹭——那道他用砂紙磨出的凹痕還帶著體溫。
詹尼總說這口琴像塊會呼吸的老玉,此刻貼著掌心,倒真像她臨終前攥著他手腕的溫度。
他將口琴收進內袋,靴跟碾碎最後一粒冰晶石碎屑時,通道口的火把突然被穿堂風帶得劇烈搖晃,照出三個裹著粗布鬥篷的身影。
為首的是個蓄著灰白絡腮胡的男人,鬥篷下露出半截褪色的東印度公司徽章。康羅伊先生,他摘下帽子,露出額角一道新月形傷疤,利物浦航運工會的人在碼頭等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