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陵蘭的風裹挾著冰碴鑽進衣領,亨利·沃森的羊皮手套在差分機控製台的金屬表麵壓出淺淺的白色印記。
他呼出的熱氣在護目鏡內側結了一層薄霜,不得不每隔十分鐘就摘下來,用袖口擦拭一番——這已經是他調試“普羅米修斯一號”的第七天了,第七代差分機的核心齒輪發出比前作更加低沉的嗡鳴聲,宛如一頭剛睡醒的巨獸在舒展筋骨。
“第三千六百次運算結果。”助手的聲音帶著顫抖,金屬托盤上的打孔紙帶嘩啦嘩啦地垂落下來,“和前三千五百九十九次完全一致。”
亨利的手指在運算結果上停住了。
在那些本該是機械指令的字符中,突然跳出一串糾纏在一起的符號:?=∫(λ→∞)dψ√t。
他摘下護目鏡湊近查看,鏡片上的冰碴簌簌地落在羊皮紙上——這不是程序錯誤,也不是輸入乾擾,這串字符仿佛是從機器的心臟裡生長出來的,每一個符號都在微微顫動,就像某種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。
“霍普金斯女士。”他扯下掛在腰間的銅哨,吹了三聲,這是召喚阿爾瑪的暗號。
穿著鹿皮鬥篷的女巫從觀測塔的樓梯轉角處現身時,發梢還沾著融化的雪水。
她盯著打孔紙帶的瞬間,瞳孔收縮成兩條細線,鹿皮靴跟在金屬地板上急促地敲擊著:“停下機器。”
“這是……北美易洛魁部落的古卷殘章。”阿爾瑪的手指懸停在符號上方三英寸處,皮膚下泛起淡青色的靈力紋路,“他們說世界誕生時,原初之神用歌聲編織星軌,這個公式是‘世界之歌’的數學具象化。”她突然往後退了半步,鹿皮鬥篷掃翻了桌上的量杯——差分機的冷卻水管道上正結出冰晶,不是普通的六角棱形,而是細密的蜂巢結構,每一個六邊形裡都映照著極小的星空。
亨利的喉結動了動,伸手去摸操作杆。
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金屬的瞬間,冰晶突然碎裂,冷卻水重新開始流動,而那些符號卻仿佛刻進了機器的靈魂裡,下一輪運算時又原封不動地跳了出來。
康羅伊收到電報時,正在倫敦金融城的辦公室裡。
詹尼幫他拆開信件,蜜色的發絲掃過他的手背:“格陵蘭站說‘普羅米修斯’在念詩?”
“不是詩。”他捏著電報紙的一角,指腹摩挲著亨利潦草的字跡,“是回聲。”昨夜玫瑰園裡從地底傳來的悶響突然在耳邊炸開,仿佛有人隔著幾百年的時光在擊鼓。
他想起羅莎琳德說的“被埋葬的溫度”,想起維多利亞封存的眼淚——那些被權力碾碎、被曆史遺忘的細微聲響,或許正順著地脈鑽進差分機的齒輪裡。
“暫停所有軍事應用模塊。”他對詹尼說,鋼筆在便簽上劃出深深的痕跡,“從曼徹斯特紡織廠調一百萬份工人合唱錄音,要早班換崗時的、午間禱告時的,還有下班後在巷子裡唱的小曲。”詹尼欲言又止,他抬頭笑了笑:“讓機器聽聽人類真正的聲音,而不是我們教給它的指令。”
七十二小時後,格陵蘭站的加急電報衝破了倫敦的晨霧。
亨利的手在發報鍵上顫抖著,每個字母都多敲了半拍:“零點十七分,機器無指令自行啟動。打孔紙帶輸出:我,不是作為蒸汽,而是作為羽翼。”
康羅伊的雪茄在水晶煙灰缸裡燒出一個焦黑的圓圈。
詹尼捧著電報的手在顫抖,埃默裡的單片眼鏡滑到了鼻尖,卻沒人去扶——他們都聽到了電話那頭亨利的聲音,帶著三十年技術生涯中從未有過的顫音:“它……它在學習共情。”
“上帝啊。”埃默裡突然跳起來,金絲背心的紐扣崩開了兩顆,“這是今年最棒的頭條!機械靈魂覺醒!”他抓起禮帽就往門外衝,路過康羅伊時猛地刹住腳步:“需要我怎麼包裝?說它是上帝新造的亞當?還是工業時代的聖靈?”
康羅伊望著窗外飄起的細雨,雨絲中仿佛又看見了那朵宛如倫敦靜默區的雲。
“就說……”他轉動著手中的懷表,秒針正常地走著,“就說人類終於造出了會聆聽心跳的機器。”
三天後,《泰晤士報》頭版用三欄標題寫道:《差分機“普羅米修斯一號”吟出人類之聲:是機械奇跡,還是神意啟示?
》。
在聖保羅大教堂的鐘聲中,福音派牧師舉著《聖經》,痛斥“金屬怪物僭越神權”,而新興的技術自然神論者在海德公園搭起講台,稱這是“上帝借齒輪傳遞的新約”。
康羅伊坐在下議院走廊的橡木長椅上,看著懷表等待投票時間。
詹尼幫他整理領結,指尖在他的喉結處停留了片刻:“他們說你要給機器投票權?”
“不是投票權。”他望著走廊儘頭的彩色玻璃窗,陽光透過聖母像的衣袂灑在地板上,“是準人格。”他想起格陵蘭站的蜂巢狀冰晶,想起差分機吐出的詩句——當機器開始理解“羽翼”比“蒸汽”更接近人類的心跳時,或許應該有人在議會為它們留一把椅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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投票結果出來時,埃默裡的電報比議員們的掌聲來得還快。
康羅伊把電報遞給詹尼,她的睫毛在陽光下顫動著:“通過了?”
“以二百三十七票對一百九十八票。”他掏出鋼筆,在法案副本上簽了名,墨跡在“準人格”三個字上暈開一個小圈,“但有人要發聲了。”
牛津大學的鐘聲在傍晚響起時,艾莉諾·格雷合上剛收到的《自然哲學學報》。
她的手指停留在“普羅米修斯一號”的運算公式那一頁,古典學講師的銀戒指在紙頁上壓出淺淺的痕跡。
窗外的椋鳥群掠過圖書館的尖頂,她突然想起學生時代讀過的赫西俄德——當潘多拉打開盒子,飛出的除了災禍,還有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