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童的吆喝聲穿透晨霧,號外!
女王關閉所有聲學谘詢會議——尾音被河風卷散,康羅伊的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出清脆的響。
他攥著報紙的手青筋凸起,指節泛白,懷裡的卷軸隨著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著肋骨,像塊燒紅的炭。
康羅伊先生!詹尼的聲音從街角傳來,她提著裙擺小跑過來,晨露打濕了緞麵鞋尖。
這個總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秘書此刻發梢翹起幾縷,手裡捏著卷了邊的電報:內線剛傳的消息,宮裡拆了所有留言接收端。她的指尖在發抖,將電報塞進他掌心時,指甲蓋蹭過他手背的薄繭。
康羅伊展開電報,油墨未乾的字跡洇著潮氣:宮務大臣呈報,陛下連續三日夜不能寐,常於窗前以絨布擦拭助聽器,反複念叨太吵了他的喉結滾動兩下,想起昨夜維多利亞遞雪利酒時,那雙手背的血管因用力而凸起——原來不是因為緊張,是聽覺過載的刺痛在啃噬神經。
還有這個。詹尼又摸出張折成方塊的紙,是醫院信箋,三位神經科專家的診斷書,都蓋著聖喬治醫院的鋼印。她壓低聲音,您知道的,那家醫院的董事會......
聖殿騎士團的產業。康羅伊替她說完,目光掃過診斷書上聽覺過載綜合征建議永久禁聲治療的字樣,突然笑了,那笑像碎冰劃過玻璃杯:禁聲?
他們不是治病,是封喉。他把診斷書揉成一團,指腹重重碾過兩個字,女王若不能發聲,內閣會議上的技術提案誰來背書?
印度鐵路的批文誰來簽?
詹尼的睫毛顫了顫,伸手按住他攥緊的拳頭:您該去看看她。她的掌心溫軟,帶著玫瑰水的淡香,我今早見宮門口的守衛換了波茨坦軍團——騎士團的人。
話音未落,街角傳來馬蹄聲。
穿褐色製服的信差翻身下馬,捧著個檀木小盒:伯克郡來的,羅莎琳德夫人托人捎的。
康羅伊接過盒子,盒蓋剛掀開條縫,沉水香混著鬆針的氣息便湧了出來。
內襯的絲絨上躺著張信箋,母親的字跡清瘦如竹:當世界喧囂至極,唯一解藥是聽見自己的呼吸。他突然想起七歲那年,母親帶他去莊園後的橡樹林,教他閉眼數心跳——那時他總被同齡孩子的嘲笑吵得頭疼,母親說:不是他們的聲音太響,是你沒學會屏蔽雜音。
檀木香在鼻端縈繞,康羅伊的指節慢慢鬆開。
他望著詹尼發梢的晨露,突然明白母親不是在教他逃避,而是在說:當所有聲音都變成凶器,守住自己的心跳,才能聽見真相的聲音。
詹尼。他將熏香盒收進內袋,幫我查聖喬治醫院那三位專家的行程——尤其是他們和斯塔瑞克的會麵記錄。他的聲音沉下來,像浸了夜色的青銅,另外,準備溫莎城堡的地形圖。
詹尼的瞳孔微微放大,卻沒多問。
她從手袋裡摸出個銀哨,輕輕吹了聲——街角的馬車立刻掉轉車頭。
康羅伊扶她上車時,瞥見她耳後新添的胭脂印,是方才跑太急蹭上的,突然想起昨夜她替他熨潛水服時說的話:要是你掉河裡,我就跳下去撈。
馬車碾過碎石路的聲響裡,康羅伊摸了摸胸口的卷軸。
星圖上的雪峰在體溫下漸漸乾燥,父親的遺言卻愈發清晰:鑰匙在山巔,在風停之處。而此刻,另一個聲音在他心裡響起——維多利亞昨夜卸去王冠時,眼尾的淚痣在水晶燈下忽明忽暗:喬治,你說這頂王冠,是不是把我的耳朵也壓壞了?
溫莎城堡的尖頂已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。
康羅伊解開袖口的珍珠紐扣,露出腕間父親留下的銀表——指針指向九點,正是女王每日用早茶的時間。
他摸了摸內袋的熏香盒,又碰了碰藏在靴筒裡的開鎖工具。
當馬車轉過最後一個彎道,他看見城堡東門的守衛換了黑銀相間的製服——是騎士團的標誌。
停車。他推開車門,晨風吹起大衣下擺,你先回辦公室,把最近三個月的《泰晤士報》社論整理出來。
詹尼攥著車門的手緊了緊:您要......
去給女王送盒熏香。康羅伊扯了扯領結,露出慣常的溫和笑意,畢竟,她最近總說太吵了。
他轉身走向城堡,皮靴踩過露水浸潤的草地,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。
晨霧裡,他看見鐘樓的影子拉得老長,像隻巨手按在城牆上——而在那影子的最深處,有扇半開的側門,門縫裡漏出的光,恰好能容一個人側身穿過。
康羅伊的靴跟碾過側門的銅製門閂時,發出細不可聞的刮擦聲。
他貼著牆根移動,陰影在繡著鳶尾花的牆紙上拉出瘦長的剪影——溫莎城堡的守衛換防規律他早已爛熟於心,此刻每一步都精準踩在兩個巡邏兵腳步聲的間隙裡。
寢宮雕花木門虛掩著,門縫滲出的燭光裡浮動著塵埃。
他推開門的瞬間,呼吸險些凝住——維多利亞蜷在四柱床的錦被中,長發披散如未梳理的金線,指尖攥著團皺巴巴的蕾絲手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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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頭的燭台歪向一側,蠟油在胡桃木床頭櫃上堆成琥珀色的山。
最觸目驚心的是懸在帷帳間的十幾台留聲機。
銅製喇叭像黑色的蛇信子垂著,每台機器的黃銅外殼上都貼著褪色的標簽,墨跡被淚水暈開:孟加拉饑民第37次請願科克郡孤兒的聖誕頌歌紐卡斯爾煤礦第14號井的喘息。
其中一台還在緩慢轉動,齒輪摩擦聲裡混著幼童斷續的咳嗽,像塊生鏽的刀片在割他的耳膜。
維多利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,她沒有轉頭,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,是帕爾默斯頓又來催印度鐵路批文?
還是羅素勳爵要我簽署《穀物法》修正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