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打在羊皮手套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康羅伊的睫毛結了層薄冰,每眨一次眼都像被細針輕刺。
他數著靴底陷入積雪的深度——第三日正午那次,雪坑突然在腳下裂開,整個人直墜半人深的雪洞,是鼠尾草香料瓶撞在腰間的刺痛讓他驚醒。
他記得當時手指凍得發木,捏著香瓶往嘴裡塞了半片葉子,清苦的汁液順著喉嚨燒下去,才勉強撐起凍僵的胳膊,抓著冰棱翻上雪堆。
此刻風勢稍弱,他仰頭望了眼鉛灰色的天幕——第四天了,荒原的黎明總來得遲緩,東邊天際線剛泛起魚肚白,雪霧卻仍裹著山影。
地圖在懷裡焐得溫熱,母親用鵝毛筆標注的紅圈就在前方半英裡處。
他解下圍巾擦了擦睫毛上的冰碴,忽然頓住腳步。
雪霧裡浮出十二道黑影,像被巨人隨手插在荒原上的墓碑。
康羅伊眯起眼,靴跟碾過結冰的草莖,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冰層碎裂的脆響。
離石陣還有十步時,他停住了——巨石表麵的紋路在雪光下泛著青灰,螺旋狀的刻痕與母親送他的熏香盒底完全重合,連最細微的回鉤都分毫不差。
“上次帶差分機來的蠢貨,應該被凍成冰雕了。”他對著風喃喃,指尖摸向頸間的銀耳墜。
那是母親在他十八歲生日時給的,說是康羅伊家族初代女爵的遺物。
耳墜觸到掌心的瞬間,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岩縫裡避風時,鼠尾草燃燒的煙霧中,金屬表麵浮現過同樣的螺旋紋。
他彎腰將耳墜放在石陣中央的凹陷處。風突然啞了。
萬籟俱寂來得太突然,康羅伊的耳膜嗡地一響。
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,能聽見雪粒墜地時的輕響,甚至能聽見石縫裡冰棱融化的滴答——像是有人突然扯掉了世界的毛邊,所有聲音都變得鋒利清晰。
“這就是‘傾聽’?”他對著空氣開口,聲音撞在巨石上又彈回來,“還是說,是你們在聽我?”
沒有回應。但他的後頸突然泛起涼意,像被無形的手輕輕按住。
廢棄的牧羊人小屋比他想象中近,大概是石陣的位置誤導了距離感。
康羅伊踢開門口半人高的雪堆,腐木和鬆脂的氣味撲麵而來。
他扯下濕透的羊毛外衣搭在火塘邊,摸出燧石點燃乾苔蘚——母親塞的鼠尾草香料瓶就擱在背包最外層,此刻正隨著他的動作輕晃,瓶身凝著細密的水珠。
火苗騰起時,他的眼皮突然發沉。
夢境來得毫無預兆。
石陣中央站著個蒙麵女子,深綠鬥篷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下麵繡著三葉草的襯裡。
她的聲音像浸在溪水裡的銀鈴,用蓋爾語說著什麼,康羅伊聽不懂,卻莫名覺得每一個音節都在他記憶裡掀起漣漪。
“你帶機器來過,我們拒絕;你帶權力來過,我們驅逐;現在你隻身前來——我們可以談談。”最後一句突然變成了英語,尾音輕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。
他想追問,女子卻已轉身。
鬥篷掃過的地方,雪地上綻開淡紫色的鼠尾草花,轉瞬又被風雪吞沒。
“等等!”康羅伊踉蹌著追上去,卻撞進一片冰涼。
他猛地睜眼,額角抵著結霜的木牆,耳墜正貼在胸口,隔著襯衫燙得皮膚發紅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。
康羅伊裹緊外衣推開門,月光把雪地照得像撒了層碎銀。
就在小屋台階下,一圈淺淺的足跡圍成半圓,每個腳印都小得像女人的鞋印,邊緣還凝著未化的雪——可他分明記得睡前檢查過,小屋方圓半裡內沒有活物。
他蹲下身,指尖輕輕劃過最清晰的那個腳印。
冰麵下隱約有鼠尾草的葉脈紋路,和他背包裡的香料一模一樣。
“記憶場域......”他低聲重複著夢裡的詞,喉結動了動,“原來你們記住的,是每一次靠近的人。”
信鴿的撲棱聲驚碎了晨霧。
詹尼的信鴿腳環上係著靛藍色綢帶,這是隻有他能解開的加密方式。
康羅伊捏著信筒的手還帶著篝火的餘溫,拆開時羊皮紙發出脆響——詹尼的字跡娟秀卻有力,末尾的墨點洇開一小塊,像是落筆時手顫了。
“倫敦三座回音站操作員集體辭職,稱‘聲音不像自己的念頭’。《泰晤士報》《每日電訊報》連續三日刊登匿名文章,質疑靜頻廣播是思想操控。”
他翻到背麵,埃默裡的字跡歪歪扭扭,像是邊走邊寫:“輿論在轉,人們不怕聾,怕的是——”最後那個“瘋”字被劃掉了,改成“分不清自己在想什麼”。
康羅伊把信紙揉成一團,指節捏得發白。
壁爐裡的火星劈啪爆開,他忽然想起勞福德·斯塔瑞克在議會廳說過的話:“當人們開始懷疑自己的耳朵,你造的那些鐵盒子,就會變成鎖魂的棺材。”
“認知戰......”他對著跳動的火苗輕聲說,“好一招釜底抽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