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詹姆斯公園的晨霧還未散儘,青銅噴泉已濺起細碎的水珠。
康羅伊站在雕著海神的噴泉基座旁,黑色呢子大衣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內側繡著康羅伊家徽的襯裡。
二十餘名記者擠在鐵欄杆外,鎂光燈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亮斑——其中三盞是詹尼安排的,負責捕捉他眼尾最細微的情緒。
康羅伊先生!《泰晤士報》的矮個子記者率先舉起筆記本,您在議會投票前夜召開記者會,是要回應樞密院的查封議案嗎?
康羅伊伸手按住噴泉邊緣,大理石的涼意透過手套滲進掌心。
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——和昨夜與維多利亞在白金漢宮密室裡擬定計劃時一模一樣。我宣布,國民共議局自今日起自願解散。
話音未落,鎂光燈炸成一片白芒。
詹尼站在人群後排,指尖掐進掌心,看著記者們像被驚飛的椋鳥般騷動。
她看見《觀察家報》的女記者攥著鉛筆的手背青筋凸起,看見埃默裡混在人群裡衝她擠眼睛——那是在說。
這是承認失敗嗎?矮個子記者幾乎是喊出來的,共聽網絡從伯明翰到愛丁堡有三百個回音站,您真要親手毀掉自己建立的民間傾聽體係?
康羅伊望著噴泉裡遊動的紅鯉,它們的尾鰭攪碎了水麵上的晨霧。當一種製度開始自稱永恒正確,他頓了頓,聽見遠處教堂的鐘聲傳來,它就已背叛了傾聽的初衷。
人群突然靜了。
詹尼看見幾個記者的筆尖懸在半空,像被施了定身咒。
她想起三個月前在曼徹斯特,礦工們排著隊往回音站的蠟筒裡錄下妻子的咳嗽聲、孩子的讀書聲、被機器絞斷手指的慘叫聲——那些聲音曾讓下議院的老爺們紅了眼眶。
可現在,這些聲音要換一種方式存在了。
詹尼。
她回過神時,康羅伊已站在麵前,大衣上沾著細小的水珠。
他摘下手套,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發間的珍珠發夾——那是他們在利物浦第一次合作時,他從舊貨攤淘來的。去辦公室。他說,聲音輕得像歎息,該啟動蜂巢了。
伯克郡莊園的書房裡,亨利的差分機正哢嗒哢嗒吐著紙帶。
埃默裡癱在紅絲絨沙發上,靴跟敲著胡桃木地板:我說康羅伊,你這招苦肉計玩得夠險。
詹尼小姐的眼睛都快瞪出火了。
詹尼把茶盤重重放在書桌上,瓷杯與銀托相撞發出脆響:我們辛苦建立的一切,就這麼放棄?她望著牆上掛著的共聽網絡分布圖,紅色圖釘從倫敦一直綿延到都柏林,那些願意傾聽的耳朵,那些終於敢發聲的嘴——
不是放棄。康羅伊抽出抽屜裡的銅鑰匙,打開最底層的檀木盒,裡麵整整齊齊放著十二枚刻著蜂房紋路的銅章,是換種方式存在。
亨利。
技術總監立刻上前,將一張繪滿蛛網般線條的圖紙鋪在桌上:所有回音站改組為獨立節點,操作員隻知道上下遊兩個聯絡點。
流動信使攜帶精選蠟筒,每次傳遞更換路線。他指了指圖紙中央的蜂巢標記,物理隔絕的信息鏈,像......
像當年走私聖經的路子?埃默裡突然坐直,眼睛發亮,我祖父說過,清教徒把《聖經》藏在羊毛堆裡,從多佛運到蘇格蘭,每個車夫隻知道前一站和後一站。
康羅伊將一枚蜂房銅章按在圖紙上,拓下深深的印記:真理本就該走得像地下河。他抬頭時,詹尼看見他眼底跳動著和熔爐旁一樣的光,勞福德要築牆,我們就把河引到地底下。
三天後的深夜,埃默裡裹著侍者的黑製服撞進書房,手裡的黃銅留聲機還沾著雪茄煙味。錄到了!他扯下假發,金發亂得像鳥窩,那老東西在俱樂部喝多了,說聖殿騎士團在喜馬拉雅找到什麼聲學遺址,叫梵音工程,能實現全球心智統一。
康羅伊的手指在地圖上一頓。
他翻開母親遺留的石陣圖,泛黃的紙頁上,用茜草汁畫的虛線正延伸向喜馬拉雅山脈——與埃默裡標注的坐標完全重合。
他還說......埃默裡按下留聲機,刺啦聲後,勞福德的笑聲像生鏽的齒輪:英國不需要千萬個耳朵,隻需要一個嘴巴......
詹尼猛地站起來,茶盞在她手下翻倒,深褐色的液體浸透了地圖邊緣:必須立刻告訴女王!
梵音工程要是成了——
康羅伊按住她的手腕。
窗外,伯克郡的夜霧漫過花園,迷迭香的嫩芽在霧裡若隱若現。
他望著母親石陣圖上的虛線,喉嚨裡滾出一句幾乎聽不見的低語:不......該去的是我。詹尼的手腕被康羅伊按得發疼,可更疼的是心臟——她看見他眼底浮起某種陌生的灼亮,像鍛鐵爐裡即將出爐的鋼水,燙得能熔穿所有猶豫。喬治?她的聲音發顫,你說什麼?
埃默裡的假發還歪在沙發扶手上,留聲機裡勞福德的笑聲仍在嗡嗡回響。
亨利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差分機齒輪,金屬與皮膚摩擦的刺啦聲像根細針,紮進每個人的神經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!
康羅伊鬆開手,轉身走向書架,指尖掠過母親留下的石陣圖邊緣——那道指向喜馬拉雅的虛線,此刻在燭火下泛著暗紅,像一道滲血的傷口。
勞福德要的不是情報,是恐懼。他抽出一本《聲學原理》,書頁間飄落半張舊報紙,是三年前共議局成立時的《泰晤士報》頭條,他需要一個敵人,一個能讓整個貴族階層團結在他腳下的敵人。他突然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詹尼熟悉的、策劃金融戰時常有的鋒利,而我們,正好可以當這個敵人。
埃默裡猛地坐直,金發掃過留聲機的黃銅喇叭:你是說......偽造暴動?
偽造一場聲波暴動。康羅伊將石陣圖平鋪在書桌上,用鎮紙壓住四角,勞福德的探子已經滲透了共議局舊部,我們的殘餘勢力要策劃在投票日用聲波裝置衝擊議會——邏輯鏈要密不透風,證據要確鑿到連最挑剔的法官都挑不出錯。他看向亨利,能偽造蠟筒錄音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