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麗文明被抹除的餘波，如同冰冷的墨汁，浸染著每一個幸存天選者的靈魂。世界頻道內短暫的、恐慌的喧囂過後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、壓抑的死寂。那是一種兔死狐悲的驚悸，也是對自身命運無法掌控的茫然。傑克遜的存在，像一顆投入黑暗森林的火種，點燃的不是希望，而是將所有文明都架在火上炙烤的、赤裸裸的生存危機。
焦黑彈坑內，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鐵塊。斷臂漢子蜷縮著，僅存的手臂抱著頭，身體微微顫抖，似乎想將自己藏進這血汙的泥土裡。老兵維持著低頭的姿勢，如同一尊風化的石雕，隻有偶爾抽搐的眼角，暴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。連曲大眼，也沉默了許久，隻是反複摩挲著那枚暗沉骨棋，目光幽深地望向坑外那片被雙雄規則籠罩的、依舊在沸騰廝殺的戰場。
謝昭能清晰地感覺到，一種無形的、巨大的壓力，正從邙山之外滲透進來，與內部絞肉機的殘酷規則疊加，形成令人窒息的絕望牢籠。他強迫自己從高麗覆滅的震撼中抽離，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死局。外部的威脅是懸頂之劍，但若連眼前的邙山都無法渡過，一切皆是空談。
“曲叔，”謝昭的聲音打破了凝滯，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，“您剛才說，‘借’邙山的勢……具體，該如何做？”他將“借”字咬得很重，目光緊緊鎖定曲大眼。鬼穀的智慧，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可能破局的稻草。
曲大眼緩緩轉過頭，看向謝昭。他臉上的油滑和玩世不恭徹底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一種……仿佛下定某種決心的沉重。
“小子，你學過下棋嗎？”曲大眼沒有直接回答，反而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。
“略懂。”謝昭謹慎地回答。二十五世紀的ai可以提供任何棋類的完美教程，但他知道，曲大眼問的，絕非尋常棋理。
“下棋要想贏，有時候，得學會‘棄子’。”曲大眼的聲音低沉而緩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壓出來，“棄車保帥，棄卒求生。有些棋子，它的價值，不在於它能吃掉對方多少子，而在於……它被吃掉的時候，能為你創造出什麼樣的機會。”
謝昭心中猛地一沉，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纏繞上他的心臟。他隱隱猜到了曲大眼要說什麼。
“你看這邙山，”曲大眼伸手指向坑外，指向那兩尊如同神魔般對峙的規則投影，“高歡和宇文泰，就是兩個頂尖的棋手。他們的規則，他們的軍旗，他們的鼓聲鈴聲，構成了這盤棋的‘勢’。我們這些卒子，深陷局中，想要破局，光靠躲和等是不行的。必須……有人去當那顆‘餌兵’。”
“餌兵？！”斷臂漢子猛地抬起頭，臉上血色儘失，“曲…曲大哥，你是說……送死？”
“不是送死，”曲大眼的目光銳利如刀，掃過坑內幾人，“是‘死間’！是用自己的命，去試探規則的底線，去攪亂棋局的平衡，去為……還活著的人，撕開一條生路！”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謝昭身上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托付和決絕。
“不！不行！”少年兵慘死的景象還曆曆在目，斷臂漢子激動起來，僅存的手臂揮舞著，“那是十死無生！剛才你也看到了，衝出去的人是什麼下場！”
“那不一樣。”曲大眼異常冷靜，“剛才他們是無頭蒼蠅，是被規則驅使著去送死。而‘餌兵’，是帶著目的去‘死’。”他再次看向謝昭，語氣變得極其嚴肅，“小子，我觀察你很久了。你身上有股不同於常人的‘靈性’，你能‘聽’到規則的脈絡，你能‘看’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。老頭子我這點微末道行，教你些皮毛保命尚可，但想真正破這死局，需要更狠、更決絕的手段，需要有人……用命去為你鋪路，讓你親眼看到，這規則最核心的運轉，最脆弱的那一瞬！”
謝昭的心臟狂跳起來，他明白了曲大眼的全部意圖！這個神秘的鬼穀傳人，是要用他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，去執行一次終極的“演示”！他要主動赴死，不是為了犧牲而犧牲，而是為了在死亡的過程中，將鬼穀之道中最為詭譎、也最為危險的“死間”之術，以及這邙山戰場核心規則的最後奧秘，烙印在謝昭的意識和靈魂裡！
“曲叔！不可！”謝昭脫口而出，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。儘管與曲大眼相識短暫，但這個油滑、神秘卻又在絕境中給予他指引的老兵，已然在他心中占據了重要的位置。這代價，太沉重了！
“沒什麼不可的。”曲大眼笑了，那笑容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豁達，和一絲屬於縱橫家的、近乎瘋狂的執著，“老頭子我活了這麼久，躲過了無數明槍暗箭，本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渾渾噩噩了結了。沒想到臨了，還能遇到你這麼個有意思的小子，還能參與到這樣一場……關乎文明存亡的大戲裡。”
他緩緩站起身，撣了撣身上的塵土，儘管那身皮甲早已被血汙浸透。他的脊梁挺得筆直，那股屬於底層老兵的猥瑣氣息蕩然無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古老謀士的、沉靜而危險的氣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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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鬼穀一脈，傳承的不是殺人技，而是‘活人術’。”他凝視著謝昭，眼神灼灼，“但這‘活人術’，有時候，就需要有人先去‘死’一回。看好了，小子，我隻演示一次。”
他不再理會謝昭的勸阻和斷臂漢子驚恐的目光，深吸一口氣，雙手在胸前快速結出一個複雜而古樸的手印，口中念念有詞，那是謝昭完全無法理解的、蘊含著某種規則力量的古老音節。隨著他的吟誦，他腰間皮囊裡剩餘的那些“地陰蕈”竟然自行漂浮出來，懸浮在他周身，散發出幽幽的、令人不安的黑色光芒，與他手中的骨棋產生共鳴。
【檢測到高強度精神能量彙聚！目標個體生命體征異常飆升！規則模擬啟動……警告！模擬對象正在強行與當前戰場規則進行深度鏈接！風險等級：湮滅級！】
“他要乾什麼？！”斷臂漢子駭然道。
隻見曲大眼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，他不再收斂，反而主動釋放出一種……模仿東魏軍旗的、微弱但本質相似的規則波動！這波動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，瞬間引起了戰場上某些存在的注意！
天空之中，高歡那熔岩般的投影，似乎微微轉動了頭顱，燃燒的雙眸朝著彈坑的方向瞥了一眼！與此同時，西魏軍陣後方，那隱藏在陰影中的宇文泰冰影，似乎也投來了一道冰冷的注視！
“不夠……還不夠……”曲大眼嘴角溢出一縷暗紅色的鮮血，那是強行模擬規則、承受反噬的代價。他眼中閃過一絲狠色，猛地將手中的骨棋拍在自己的胸口！
嗡！
一股更強的、更加逼真的“軍旗噬魂”波動，以他為中心，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！這一次，不僅僅是引起注意了！
咚！咚！咚！
東魏後方的“驚魂鼓”仿佛被徹底激怒，鼓點瞬間變得狂暴無比，所有的“催促”和“強製”力量，如同找到了宣泄口，鋪天蓋地般朝著曲大眼所在的彈坑碾壓而來！而西魏那邊的“斷腸鈴”也發出了尖銳到極致的鳴響，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，鎖定了他！
他被鎖定了！被雙方的最高規則，當成了必須立刻清除的、極具威脅的“異常點”！
“就是現在！”曲大眼朝著謝昭發出一聲嘶啞的、卻充滿決絕的怒吼，“看清楚了！規則的‘呼吸’！它們的‘貪婪’和‘恐懼’！記住這種感覺！”
話音未落，他猛地從彈坑中躍出！不是盲目地向前衝鋒，也不是向後逃竄，而是以一種極其詭異、違背常理的步伐，在鼓聲和鈴聲交織的死亡之網中穿梭！他時而向左偏移，引動一小股被鼓聲驅使的東魏兵撞向另一股被鈴聲逼退的西魏兵，製造出小範圍的混亂；時而驟然停滯，利用那短暫的規則抵消瞬間，險之又險地避開一道無形的能量亂流！
他在刀尖上跳舞，在規則的縫隙間遊走！他在用生命實踐著之前傳授給謝昭的“聽勢”與“借勢”！每一次移動，都像是在棋盤上落下的一枚險棋，攪動著局部的平衡！
謝昭目眥欲裂，規則之瞳的本源灼燒般疼痛，將曲大眼每一個動作、每一次規則對抗的細節，都瘋狂地烙印進他的意識深處！他看到了！他看到了鼓聲在全力爆發前的微弱凝滯，看到了鈴聲在應對混亂時出現的短暫遲滯，看到了軍旗在瘋狂汲取靈魂能量時暴露出的、如同心跳般的波動規律！更看到了……當曲大眼強行模擬軍旗波動，吸引雙雄規則同時碾壓而來時，那兩股截然相反、卻又同源而生的規則力量，在碰撞核心產生的、一種極其短暫而脆弱的規則真空！
那就是……生機？！隱藏通關“撕毀並吞下軍旗碎片”的契機？！
“高歡！宇文泰！”曲大眼躍至一片相對開闊的、布滿屍骸的地帶，停下了腳步，他不再躲避，反而仰天大笑，笑聲悲愴而狂放，“爾等視士卒如草芥，以魂靈為資糧！可知這天下，還有不願做爾等棋子的……人！”
他猛地將插入胸口的骨棋拔出，帶出一蓬熾熱的心頭血！那鮮血並非灑落，而是化作一道血色的符文，與懸浮的“地陰蕈”黑光融合，衝天而起！
“鬼穀秘傳·驚龍！”
轟隆！！！！
高歡的烈焰巨劍投影，裹挾著焚儘八荒的暴怒，撕裂天空，朝著曲大眼當頭斬落！宇文泰的冰影則無聲無息地凝聚出無數巨大的幽藍冰矛，如同死亡的暴雨，封鎖了他所有退路！
雙雄的規則之力，因為曲大眼這前所未有的挑釁和那蘊含著奇異規則的血符，被同時引動到了極致，如同兩股毀滅的洪流，在他所在的那一點，轟然對撞！
沒有聲音。
隻有極致的光和暗的湮滅。
曲大眼的身影，在那毀天滅地的規則對轟中心，如同投入洪爐的雪花，瞬間便徹底消失，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下。
但他最後那聲充滿不甘與決絕的咆哮，以及那雙在湮滅前一刻，依舊死死盯著謝昭方向的、充滿囑托的眼睛，卻如同最深刻的烙印，狠狠地刻在了謝昭的靈魂之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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