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昭彎腰，撿起了那卷掉落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。
這個動作，在周圍那些或麻木奔向藏經閣、或已然獲得“赦免印記”而麵露慶幸的僧侶中，顯得格外突兀。幾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，帶著疑惑、審視，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…警惕。
那搖鈴的道童停下腳步，回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高踞上位的寇謙之，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，也微微轉動，落在了謝昭——這個小沙彌“惠明”的身上。就連那黑甲隊率，燃燒著毀滅火焰的瞳孔也鎖定了謝昭，無形的規則壓力如同潮水般湧來，試圖探知他此舉的意圖。
謝昭低著頭，雙手捧著那卷《心經》，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經卷上那異常精純而凝聚的“佛願”力量，如同溫潤的玉石，與他體內躁動的其他規則碎片形成鮮明對比。同時，他也敏銳地察覺到，庭院中央那紫銅丹爐中的幽藍冷焰，在他拿起這卷經書的瞬間，火苗似乎不易察覺地躥升了一絲，散發出更強烈的、針對性的“渴望”。
他不能將其投入丹爐。這卷特殊的《心經》，或許蘊含著破解困局的關鍵，至少，不能讓它如此輕易地被毀滅。
但他也不能公然違抗“焚經”的規則。在寇謙之和黑甲軍士的注視下，任何明顯的抗拒行為，都可能立刻招致毀滅。
電光火石間，謝昭臉上露出了屬於“惠明”的、恰到好處的驚慌與無措。他捧著經書，像是捧著燙手山芋，怯生生地看向那搖鈴道童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道…道童師兄…這經、經書太沉了，我…我拿不穩，掉、掉地上了…我這就…這就送去…”
他一邊結結巴巴地說著，一邊笨拙地試圖將經書重新抱穩，腳步卻故意一個踉蹌，仿佛隨時會再次摔倒，拖延著時間。
那搖鈴道童眉頭微皺，眼中閃過一絲不耐，但看謝昭那副膽小怯懦、不成器的樣子，似乎也懶得與他多計較，隻是冷喝道：“手腳利索點！莫要耽誤天師正事！”說罷，轉身繼續走向丹爐，處理其他僧侶搬運來的經卷。
寇謙之收回了目光，似乎並未將一個嚇破了膽的小沙彌的笨拙舉動放在心上。黑甲隊率的規則壓迫也稍稍收斂。
謝昭心中暗暗鬆了口氣，知道暫時蒙混過關。他抱著那卷《心經》，混入了那些搬運經書的僧侶隊伍中，但腳步磨蹭，始終落在最後，並未立刻將經書送入丹爐。他在觀察，在等待。
庭院中的焚經行為愈演愈烈。大量的佛經被投入那幽藍冷焰之中，化為虛無，逸散出的“悲願”能量如同暗金色的霧靄，彌漫在空氣中。獲得“赦免印記”的僧侶越來越多，他們身上的壓力減輕，但眼神卻逐漸變得空洞、麻木，仿佛失去了某種重要的東西。
然而，好景不長。
就在大部分僧侶似乎通過“焚經”找到了一條苟延殘喘的路徑時，規則，再次露出了它更加殘酷和黑暗的獠牙。
那紫銅丹爐仿佛吞噬了足夠多的“佛願”根基，爐身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刺目的青光！爐中的幽藍冷焰猛地暴漲，顏色開始向一種更深邃、更不祥的青黑色轉變！火焰的溫度似乎沒有變化，但其中蘊含的“焚儘信仰”的意蘊，卻陡然增強了數倍！
與此同時，那些剛剛獲得的、由青色煙氣構成的“赦免印記”，在青黑色火焰升騰的刹那，開始變得不穩定！光芒閃爍明滅，仿佛隨時會崩潰！
“怎麼回事？我的印記…在變淡！”一個僧侶驚恐地叫道。
“我也是！煞氣…煞氣又圍過來了！”
隻見那些原本稍稍退避的暗紅色“滅佛煞”絲線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餓狼，再次蜂擁而至，纏繞上那些印記不穩的僧侶！而且，其侵蝕力度，比之前更甚！
“看來，僅靠焚毀這些普通經卷產生的‘悲願’，已不足以維持‘赦免’。”寇謙之清冷的聲音響起，沒有絲毫意外，仿佛一切儘在掌握，“欲得長久庇護，需獻上…更具‘價值’的祭品。”
他拂塵一擺，指向那些驚慌失措的僧侶。
【規則變更深化浮現：僧侶的‘僧臘’可被抽取，化為‘功德舍利’。一枚‘十年僧臘’所化舍利，可穩固‘赦免印記’十二時辰。主動獻祭‘僧臘’者，優先受庇。】
這條新的規則信息，如同最惡毒的詛咒，狠狠砸在每個僧侶的心頭！
“僧臘計價？！”一個老僧失聲驚呼，臉上血色儘失。修行年限，這本是衡量一個僧侶佛法修為、虔誠信心的象征，此刻，竟被規則明碼標價，成了換取苟活的籌碼！
這不僅僅是掠奪，這是對信仰最極致的褻瀆與踐踏！
庭院內，剛剛因為獲得“赦免”而短暫出現的些許秩序，瞬間崩塌！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更加赤裸、更加瘋狂的生存競爭！
“我…我僧臘二十三年！我願獻出十年！求天師庇佑！”一個中年僧侶率先崩潰，跪倒在地，朝著寇謙之的方向瘋狂磕頭。
寇謙之麵無表情。他身後那名捧爐道童，手中的紫銅丹爐青光一閃，一道青黑色的火焰細絲如同毒蛇般射出，纏繞住那中年僧侶。僧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，身體劇烈抽搐，仿佛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被硬生生從他體內抽離！片刻後，火焰細絲收回，帶回來一顆約莫指甲蓋大小、散發著微弱白光、卻隱隱透著一絲青黑之氣的晶體——這便是“功德舍利”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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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童將舍利投入丹爐，爐火似乎穩定了一絲。那中年僧侶癱軟在地，麵色灰敗，仿佛蒼老了十歲，但他身上的“赦免印記”確實重新穩定了下來。
有了第一個，就有第二個，第三個……
為了活命，僧侶們開始爭先恐後地“獻祭”自己的僧臘。十年、十五年、二十年……修行積累的歲月，此刻成了最廉價的消耗品。庭院中慘叫此起彼伏，一個個僧侶在青黑火焰的抽取下變得萎靡不振，形容枯槁。
人性，在絕對的利益和規則壓迫下，迅速滑向深淵。
很快，僧臘深厚的僧侶成為了“資源”，而僧臘淺薄者，則陷入了更深的絕望。
“不…不夠…我的僧臘隻有八年…不夠十年…”一個年輕僧侶看著周圍同伴紛紛通過獻祭穩定了印記，而自己身上的印記卻越來越淡，煞氣重新纏繞上來，他絕望地嘶吼著，目光開始變得瘋狂。
他的視線，猛地投向了人群中，那幾個因為年邁或體弱，僧臘雖厚卻無力爭奪，此刻正瑟瑟發抖的老僧和小沙彌。
“他們！他們的僧臘！把他們…把他們的僧臘搶過來！”那年輕僧侶眼中布滿血絲，如同野獸般撲向一個嚇得癱坐在地的小沙彌！
“你做什麼！放開他！”
“滾開！這是我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