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魂坡，名不虛傳。
夜風穿過嶙峋的怪石和枯死的樹林，發出如同冤魂嗚咽的尖嘯。腳下的土地鬆軟而粘稠，仿佛浸透了陳年的血汙。謝昭所在的巡哨小隊，共計二十人，呈鬆散的警戒隊形，沉默地行走在這片被死亡氣息籠罩的山坡上。
除了風聲和腳步聲，四周一片死寂。連夏夜應有的蟲鳴都消失無蹤，仿佛所有的生靈都本能地遠離了這片不祥之地。
謝昭走在隊伍中段，感官提升到極致。掌心的逆卍印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暖流，幫助他抵抗著空氣中那股無形的、試圖誘發內心恐懼與躁動的規則壓力。而暗紅兵煞則像一頭潛伏在暗處的獵豹，對這片區域可能存在的“雜音”和潛在的殺戮機會，保持著高度的“興趣”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自己與周圍這些普通士卒的“隔閡”正在加大。他們是被規則驅使的麻木棋子，而他，儘管外表仍是“韓十四”，內裡卻是一個行走的、不穩定的規則聚合體。白天那不受控製的逸散讓他心有餘悸，此刻他極力收斂著氣息，如同揣著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。
“什長，前麵……好像有動靜。”走在最前麵的斥候突然停下腳步，壓低聲音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停滯，武器下意識地握緊。
順著斥候指的方向望去，在前方大約百步之外，一片相對平坦的窪地裡，隱約有篝火的光芒在閃爍，還有……模糊的人影在晃動。
“是‘雜音’？”刀疤什長眯起眼睛，臉上那道猙獰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更顯凶厲，“準備戰鬥，悄悄摸過去，一個不留！”
命令被無聲地傳遞下去，小隊成員如同狩獵的狼群，借助地形掩護，悄無聲息地向窪地包抄過去。
隨著距離的拉近，窪地裡的情形逐漸清晰。
那裡確實有一小群人，大約十幾個，衣衫襤褸，麵黃肌瘦，圍坐在幾堆小小的篝火旁。他們似乎在……煮著什麼東西？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肉香與腐臭的氣味隨風飄來。
是流民？
謝昭心中剛升起這個念頭，立刻就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這些人雖然看起來落魄，但他們的眼神……太安靜了。沒有流民應有的惶恐與驚懼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而且，他們圍坐的方位，隱隱構成了一個簡陋的、卻讓謝昭感到一絲熟悉的陣勢？有點像……他在佛國規則縫隙中見過的，某些殘缺的祭祀圖案？
更重要的是，他體內的逆卍印傳來一陣輕微的排斥感，而暗紅兵煞則傳遞來一絲……渴望？
“不對……”謝昭下意識地低語。
但已經晚了。
“殺！”刀疤什長顯然沒有謝昭的感知力，或者說，他被規則長期侵蝕後，隻剩下對“雜音”的殺戮本能。他低吼一聲，率先從藏身的岩石後躍出，手中戰刀帶著淒厲的風聲，劈向離他最近的一個“流民”！
幾乎是同時，其他士卒也如同脫韁的野狗般衝了出去！
然而，麵對突如其來的襲擊，那些“流民”的反應，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他們沒有驚慌失措地逃竄，也沒有拿起身邊簡陋的“武器”抵抗。
他們……抬起了頭。
一張張麻木的臉，在跳躍的篝火映照下，露出了一模一樣的、如同刻畫上去的、帶著詭異慈悲意味的微笑！
然後，他們齊刷刷地，用一種古老而扭曲的音調，開始吟唱！
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，聲音沙啞、斷續，卻帶著一種直抵靈魂深處的穿透力！吟唱響起的瞬間，整個窪地的空氣仿佛凝固了，一股沉重、粘滯的規則力場以那些“流民”為中心，驟然張開！
衝在最前麵的幾名北齊士卒，包括刀疤什長，動作瞬間變得遲緩，他們眼中的狂熱紅光如同被潑了冷水般搖曳不定，臉上露出了掙紮和迷茫的神色。
“是禿驢的梵唱！！”一名見識稍廣的老兵驚恐地大叫，“他們是還俗的沙彌！是前朝滅佛時逃出來的餘孽！”
北周？還是北魏的殘留？
謝昭心中凜然。太武滅佛的餘波，竟然在這裡以這種方式顯現！這些“流民”，根本就是一群掌握了某種殘缺佛教規則力量的幸存者！他們在此地，恐怕不是簡單的避難，而是在進行某種儀式！
就在這時，異變再起！
或許是受到了這外來規則力量的刺激，或許是殺戮的欲望被點燃，謝昭感覺到，自己極力壓製的暗紅兵煞，猛地沸騰了！
它不再滿足於潛伏，一股暴戾、混亂、帶著邙山血戰和殺胡令血腥氣息的規則力量，如同決堤的洪水，不受控製地從他體內爆發開來！
這一次，不再是微弱的逸散，而是清晰的、如同實質的暗紅色波紋，以謝昭為中心，猛地向四周擴散！
“嗡——！”
暗紅波紋與那“流民”們吟唱產生的沉重力場悍然相撞！
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，隻有一種規則的劇烈摩擦與湮滅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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梵唱聲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，瞬間變得雜亂、扭曲！那沉重的力場如同玻璃般出現了細密的裂紋！
而首當其衝的，是謝昭身邊的那些北齊士卒！
在暗紅波紋掃過他們的瞬間，他們眼中原本因梵唱而出現的掙紮和迷茫瞬間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白天軍演時更加純粹、更加暴虐的瘋狂！他們的瞳孔被染成了徹底的暗紅色，肌肉賁張，青筋暴起，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！
他們不再區分敵我！
距離謝昭最近的一名士卒，猛地調轉矛頭，狠狠刺向旁邊一名還在與梵唱力場對抗的同袍！那名同袍甚至沒反應過來，就被長矛貫穿了胸膛，臉上還殘留著驚愕的表情。
“殺！殺！殺！”
瘋狂的殺戮瞬間在巡哨小隊內部爆發！被暗紅兵煞影響的士卒，完全失去了理智，變成了隻知道撕碎眼前一切活物的野獸！他們攻擊那些吟唱的“流民”，也攻擊身邊任何沒有被影響的同袍！
整個窪地，瞬間化作了血腥的修羅場！
謝昭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。
這是他造成的？！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，那些陷入瘋狂的士卒，與他之間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聯係。他們散發出的殺戮意念和混亂規則，正如同涓涓細流，彙入他體內的兵煞之中，讓兵煞變得更加壯大、更加饑渴！
他……在吸收他們的瘋狂？！
“韓十四！你做了什麼？！”刀疤什長憑借更強的意誌和實力，暫時抵擋住了兵煞的影響和梵唱的侵蝕，他驚怒交加地看向謝昭，眼中充滿了恐懼和不解。
謝昭無法回答。他也被體內兵煞的突然暴走和眼前這失控的局麵驚呆了。
就在這時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