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高亢的“太師駕到”,像是一柄無形的巨錘,轟然砸落。
整個後花園的混亂與喧囂,仿佛被瞬間抽離。呂布那即將再次爆發的怒火,王允那瀕死般的咳喘,侍女們壓抑的啜泣,甚至是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,都在這一刻,被一種更具分量的存在感,碾得粉碎。
死寂。
一種令人窒息的,屬於食物鏈頂端掠食者駕臨時的死寂。
火光從月亮門外湧入,先是幾點,隨即連成一片,將整個花園的輪廓從墨色的暗影中粗暴地勾勒出來。數十名身披黑色鐵甲,腰挎環首刀的飛熊衛,如同沉默的鐵俑,分列兩旁,手中的火把獵獵作響,將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們的氣息沉凝如山,眼神冷漠如鐵,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便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牆,將這片小小的後花園,與外界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一個身形肥碩,卻步履沉穩如山的身影,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,緩緩踏入了園中。
他穿著一身玄色的寬大錦袍,其上用金線繡著繁複的蟠龍紋樣,腰間懸著一塊碩大的墨玉佩,隨著他的步伐,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,一雙小眼睛半眯著,卻透出豺狼般的精光,正不帶任何感情地掃視著眼前的狼藉。
董卓。
他來了。
林淵跪在地上,眼觀鼻,鼻觀心,背脊依舊挺得筆直,仿佛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毫無所知。但在他的視野中,一場無聲的風暴正在上演。
那盤踞在董卓頭頂的滔天黑龍氣運,比他在相國府初見時更加龐大,也更加渾濁。此刻,這頭黑龍仿佛被眼前的景象所激怒,龐大的身軀在虛空中翻湧、咆哮。一股股肉眼不可見的暴虐之氣,如同黑色的觸手,從龍身上蔓延開來,分彆纏向呂布、王允,甚至是瑟瑟發抖的貂蟬。
林淵能感覺到,那股提前安排好的“密報”,已經成功地在董卓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“猜忌”的種子。他派去的人,並沒有說太多,隻是在最恰當的時機,向董卓的親信“透露”,王允府邸今夜宴請呂布,席間氣氛詭異,似乎在密謀著什麼不利於太師的大事。
對於董卓這種多疑成性的人來說,這樣一句模棱兩可的話,遠比任何詳儘的報告都更具殺傷力。
董卓的腳步停在了花園中央,距離那堆紫檀木桌的碎片不過三尺之遙。
他沒有立刻開口。
他隻是看。
目光先是落在了自己最勇猛的義子,呂布身上。呂布那身華貴的錦袍敞開著,胸膛劇烈起伏,臉上的怒意還未完全褪去,手中那杆方天畫戟的末端,還沾著王允噴出的血點。
董卓的眼神,微微一沉。
然後,他的目光,像挪動一座小山般,緩緩移到了癱軟在地的王允身上。這位平日裡注重儀容,以漢室純臣自居的司徒,此刻發髻散亂,官袍上沾滿了泥水和酒漬,嘴角掛著血痕,正用一種混合著恐懼與絕望的眼神看著自己,像一條被抽了脊梁的喪家之犬。
董卓的嘴角,向下撇了撇,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最後,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,落在了假山旁那個絕美的女子身上。貂蟬的容貌,即便是在如此混亂狼狽的境地下,依舊美得驚心動魄。那份揉碎了的脆弱,反而讓她更添了幾分我見猶憐的韻味。董卓那雙半眯的眼睛裡,閃過一抹貪婪的渾光,一閃即逝。
這片刻的沉默,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具壓迫感。
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呂布那股衝天的煞氣,在董卓的注視下,不自覺地收斂了許多,握著方天畫戟的手,也悄然垂下了幾分。他像一頭在山林中橫衝直撞的猛虎,卻突然闖入了巨龍的巢穴,本能地收起了爪牙。
王允更是抖如篩糠,他試圖從地上爬起來行禮,但手腳卻不聽使喚,掙紮了兩次,都狼狽地摔了回去,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“嗬嗬”聲。
就在這片死寂之中,林淵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平穩的心跳聲。
他在等,等董卓將視線投向自己。
他知道,董卓一定會看到自己。這個跪在風暴中心,姿態卑微卻位置關鍵的親兵。
果不其然,董卓的目光在掃過一圈後,終於落在了林淵的身上。他的眼神裡帶著審視與探究,似乎在奇怪,為什麼自己的一個親兵,會出現在王允府的後花園,還跪在呂布和貂蟬之間。
時機,到了。
林淵沒有抬頭,而是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“卑職林淵,參見太師!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異常清晰,在這片死寂中,如同投石入湖,瞬間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平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