錦瑟院內,光影西斜。
那名奉命送來食盒的侍女,腳步輕盈得像一隻貓,生怕發出半點聲響驚擾了院中的女主人。她將食盒放在石桌上,打開蓋子,一股混雜著藥草與甘草的溫潤香氣,便嫋嫋地散開來。
食盒裡,是一盅白瓷燉盅,旁邊配著兩碟精致的素點。
侍女低著頭,聲音細若蚊蚋:“姑娘,這是林校尉吩咐廚房備下的安神湯,說……說您喝了,晚上能睡個好覺。”
說完,她便躬身行禮,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,仿佛多待一秒,都會被這院中壓抑的氣氛所吞噬。
貂蟬依舊站在池邊,沒有回頭,也沒有應聲。
她的目光落在池水中自己那張蒼白而模糊的倒影上。曾幾何時,這張臉是義父王允複興漢室的最大希望,是她引以為傲的資本。而現在,它卻成了一切災禍的根源,一個貼在身上的、撕不掉的標簽。
安神湯?
她心中冷笑。將她推入這萬丈深淵,再假惺惺地送來一碗安神湯,何其諷刺。這湯裡,會不會放了什麼彆的東西?讓她徹底淪為玩物的藥物?或是讓她悄無聲息死去的毒藥?
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翻滾,每一個都帶著冰冷的惡意。
可林淵那句“為了活下去”的話,又在耳邊回響。一個為了活命,敢於掀翻棋盤的人,他的行事,真的能用常理來揣度嗎?
良久,她終於動了。
她緩緩走到石桌旁,伸出微顫的手,指尖觸碰到那溫熱的白瓷燉盅。一股暖意順著指尖傳來,讓她冰冷的身體,有了一絲久違的溫度。
她揭開盅蓋,那股草藥的清香愈發濃鬱。湯色清亮,裡麵浮著幾顆紅棗與百合,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,仿佛要將這碗湯看穿。
時間在沉默中流逝,直到天邊的最後一抹晚霞也隱沒在遠山之後,夜色如墨般浸染了整個庭院。石桌上,那碗湯的熱氣,已經漸漸散儘。
貂蟬終於端起了燉盅。
她沒有用湯匙,而是將盅沿湊到唇邊,閉上眼睛,一飲而儘。
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,帶著一絲微苦,而後泛起淡淡的甘甜。那股暖意順著食道,一直流淌到胃裡,驅散了積攢了一天一夜的寒意與饑餓。
沒有毒。
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藥物。
就是一碗普普通通,卻又熬得恰到好處的安神湯。
當她放下燉盅的那一刻,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,竟真的鬆懈了幾分。身體的疲憊與精神的惶恐,如同潮水般湧來,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困倦。
她扶著石桌,緩緩站起身,走進了那間為她準備的、華麗卻陌生的臥房。
……
錦瑟院外的一處隱蔽閣樓上,林淵憑窗而立。
他沒有點燈,整個人都隱沒在黑暗中,隻有一雙眼睛,在夜色裡亮得驚人。他能清晰地看到,當貂蟬端起那碗湯時,院中那團龐大的紅色氣運,發生了一絲微弱的波動。
而在他自己的姻緣天書視野裡,那根連接著兩人的紅色絲線,光芒變得愈發柔和。
絲線上,原本纏繞著的一縷代表“憎恨”與“戒備”的黑色氣息,在貂蟬喝下那碗湯後,竟肉眼可見地消散了一小半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縷幾乎看不見的、代表著“依賴”的金色光暈,從絲線的核心處,悄然萌生。
成了。
林淵的心,徹底放回了肚子裡。
他知道,自己賭對了。對付貂蟬這樣的女子,任何形式的強迫與威逼,都隻會激起她玉石俱焚的決心。她是一朵帶刺的玫瑰,你越想用力去握,就傷得越深。
唯有以退為進,用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,慢慢磨掉她的戒心,瓦解她的防備,讓她在不知不覺中,習慣自己的存在,甚至……依賴自己的存在。
這碗安神湯,就是他遞出的第一片“溫水”。
“校尉,都查清楚了。”一名親兵的身影,如鬼魅般出現在林淵身後,單膝跪地,聲音壓得極低,“呂布回府之後,大發雷霆,將他平日最寶貝的那杆方天畫戟,都給砸彎了。府裡的下人說,溫侯把自己關在演武場裡,整整一個下午,砸壞了三十多根木人樁。現在,府門口的石獅子,還缺著一隻角。”
親兵的語氣裡,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幸災樂禍。溫侯平日裡驕縱跋扈,在軍中沒少得罪人,如今吃了這麼大一個癟,不少人都暗地裡拍手稱快。
“哦?砸彎了?”林淵的嘴角,無聲地揚了一下。
這倒是個意外之喜。方天畫戟可是呂布的吃飯家夥,是他的標誌。能氣得把這東西都給砸了,可見其內心的憤怒與憋屈,已經到了何種地步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呂布那副目眥欲裂,卻又無處發泄的狂怒模樣。
“還有呢?”林淵問道。
“他還派人去司徒府打探消息,不過王允府邸已經被我們的人圍了,他的人根本進不去。聽說,溫侯在府裡大罵王允老賊,言語間……頗為難聽。”
林淵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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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在意料之中。呂布現在肯定將所有的怨氣,都撒在了王允身上。他會認為,是王允這個老狐狸,欺騙了他,將本該屬於他的美人,轉手送給了董卓,以此來討好太師。
至於自己這個小小的校尉,在呂布眼中,恐怕隻是董卓派出來的一條忠犬,根本不值得他投入過多的關注。
這正是林淵想要的效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