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塵土,似乎都變得與之前不同了。
不再是那種混雜著草木灰和焦糊味的死寂灰塵,而是被無數車馬、腳步碾壓了千百年,沉澱下來的厚重黃土。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焦臭味,終於被風吹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屬於人間煙火的、鮮活的氣息。
隊伍行進的速度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許,連那些最麻木的西涼兵卒,臉上都少了幾分疲態,多了幾分好奇與躁動。他們的目光越過前方同袍的後背,投向地平線的儘頭。
那裡,一座巨大無朋的城池輪廓,正從晨曦的薄霧中緩緩浮現。
那不是洛陽。
洛陽的雄偉,帶著一種四百年帝都的雍容與精致,每一塊磚石都浸透了權力的尊貴。而眼前的這座城,給人的第一感覺是古老、厚重、蒼茫。它的城牆更高,更闊,牆體呈現出一種飽經風霜的青灰色,像是從大地上生長出來的山脈,沉默地橫亙在天地之間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長安。
西漢的故都,絲路的起點,一座比洛陽更具傳奇色彩的城市。
林淵勒住馬韁,與周圍那些發出驚歎的兵卒不同,他的目光平靜如水。他隻是眯著眼,打量著那巍峨的城郭,像一個經驗豐富的獵人,在評估一片新的獵場。
他的身後不遠處,呂布騎在赤兔馬上,同樣沉默地注視著前方的巨城。這位天下無雙的猛將,在經曆了洛陽的種種風波之後,整個人都像一柄入了鞘的凶刃,鋒芒儘斂,隻剩下壓抑的沉重。他看向長安的眼神很複雜,沒有興奮,也沒有期待,隻有一種前路未卜的茫然。
而在隊伍後方的囚車裡,王允透過木欄的縫隙,也看到了那座城。他的身體劇烈地一震,渾濁的眼球裡,倒映出那片青灰色的城牆。他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,像一條離了水的魚。他想起了史書上記載的,高祖入關,定都於此的盛景。可如今,故都猶在,漢室的威嚴卻已蕩然無存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亂臣賊子,帶著從另一座帝都搜刮來的骸骨與財寶,鳩占鵲巢。
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與悲涼,攫住了他的心臟,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“都打起精神來!入城之後,不得騷擾百姓,違令者斬!”
夏侯惇的吼聲在隊伍中響起,他奉董卓之命,負責約束入城的部隊。
隊伍重新整肅,如一條黑色的鐵流,開始緩緩向著城門湧去。
越是靠近,那城牆帶來的壓迫感便越是強烈。城門大開,兩列長安本地的守軍早已在城門下列隊等候,他們身上的甲胄樣式與西涼軍截然不同,神情也顯得更為克製,隻是看向這支西遷大軍的眼神裡,帶著掩飾不住的警惕與疏離。
林淵策馬通過深深的門洞,光線驟然一暗,隨即又豁然開朗。
長安城內的景象,展現在所有人麵前。
與被焚毀前依舊處處透著奢華的洛陽不同,長安的街道更寬,建築風格也更為古樸大氣。街邊的商鋪鱗次櫛比,行人雖然因為大軍入城而紛紛避讓,但從他們衣著的整潔程度和臉上的神情來看,這裡的秩序顯然維持得相當不錯。
沒有洛陽城中那種末日來臨前的恐慌,也沒有百姓臉上那種深入骨髓的麻木。這裡的一切,都透著一股沉穩而有序的生命力。
林淵的目光掃過那些退到街邊的本地人,他們低著頭,神態恭順,但林淵能從他們偶爾抬起的眼眸中,讀出一種根植於本地的、不易察覺的審視。
“林校尉,太師有令,讓你我二人負責將宮中繳獲的典籍器物,先行護送至未央宮。”
一名傳令的將官催馬來到林淵身邊,態度頗為客氣。
“遵命。”
林淵乾脆地應了一聲,隨即對自己手下那幾十名親衛一揮手,脫離了中軍主隊,轉向了另一條通往皇宮的禦道。
那兩名李儒安插的“眼睛”,自然也寸步不離地跟在他的隊伍裡。
林淵對此毫不在意,甚至還頗為“關照”地對其中一人說道:“王兄弟,這一路辛苦,等安頓下來,我請大家去城裡最好的酒樓喝一頓!”
那名叫王兄弟的士卒連忙躬身道:“多謝校尉!”
他表現得受寵若驚,但林淵從天書的視野中看到,連接著他與李儒的那條灰色絲線,沒有絲毫變化。
林淵心中暗笑,不再多言。他一邊指揮著車隊前行,一邊將心神沉入了姻緣天書。
視野切換,整個長安城在他眼中化作了另一番模樣。
這是一個由無數氣運絲線構成的,比洛陽更為龐大、更為複雜的立體網絡。
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跟隨著隊伍一路西來的,董卓那條殘破的黑龍氣運。當它進入長安城範圍的瞬間,就像一條乾渴的巨蟒終於找到了水源。它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,龐大的身軀徑直撲向了城市西北角,那片氣勢最為恢宏的宮殿群——未央宮。
那裡,曾是西漢曆代天子的居所,即便荒廢多年,依舊殘留著一股精純而磅礴的金色龍氣。雖然這股龍氣已經沉寂,如同一座金礦,但對於董卓的黑龍而言,卻是最上等的大補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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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龍一頭紮進未央宮的龍氣之中,貪婪地撕咬、吞噬著。它身上那些在洛陽大火中燒出的創口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,脫落的鱗片也開始重新生長。原本虛幻的身軀,在這座新都城裡,重新變得凝實起來。
“果然,換個龍潭,便能續命。”林淵心道。
但長安,畢竟不是一張任由董卓塗抹的白紙。
林淵將視野拉高,俯瞰全城。他很快就發現,在董卓的黑龍氣運之外,這座城市裡,還盤踞著許多股其他的力量。
這些力量不像董卓的黑龍那般霸道張揚,它們更內斂,更深沉,如同一些盤根錯節的古樹,深深地紮根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。
它們的顏色各異,有代表著書香門第的白色氣運,有代表著地方豪強的青色氣運,它們彼此之間通過各種顏私密的“聯盟”、“姻親”、“故舊”絲線連接在一起,形成了一張巨大而堅韌的網。
這張網,此刻正對董卓那條外來的黑龍,散發著一種集體性的、無聲的排斥。它們沒有主動攻擊,卻用自身的存在,阻礙著黑龍氣運向全城蔓延。